痛苦啊，痛苦啊！无穷无尽的痛苦蔓延上来，痛苦啊！痛苦啊…
黄小锤倚靠在房门上，尿断断续续的，滴滴答答…
十几分钟，这一泡尿，十几分钟…
黄小锤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子，疼痛让浑浑噩噩的黄小锤有了一点清醒…
黄小锤提上裤子，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昏昏沉沉的脑袋，好受了一些…
黄小锤拉开冰箱，冰箱角落还躺着一袋速冻白菜猪肉饺子…
黄小锤烧水，下锅，看着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捞进碗里，舀上一勺红彤彤的辣子酱摆在一旁…
饺子就辣酱，再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旁人看这搭配算不上什么绝配，可在黄小锤这里，足够了…
黄小锤一口饺子，一口辣酱，紧跟着抿一大口白酒，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好几杯…
对如今的黄小锤而言，烈酒早就是他的可口可乐了…
这一杯两杯三四杯，五杯六杯七八杯，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暖，浓烈的酒意慢慢漫上来，神魂又开始恍惚起来…
黄小锤忽然觉得，自己喝下的哪里是酒，分明是这半生苦涩的生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是人间大傻子，活着就是等死，哈哈哈哈…”
黄小锤摇头晃脑，神神叨叨的又自言自语起来：
“小妖小鬼，别来烦吾，吾不是你的爹，也不是你的娘，吾就是大傻子，人间大傻子，风来，雨来，在风风雨雨中，吾已灵魂出窍，万世基业，天崩地裂，吾的爱妃与天同寿，而吾却要历经万世疾苦，没意思，真他妈的没意思…”
“砰”
酒瓶跌落外地，黄小锤浑身一颤，抬手抓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饺子，嚼在嘴里也没有味道…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狂笑，黄小锤似乎要犯神经病…
今夜黄小锤在思域KTV已经喝了不少牛头马，眼下又半瓶牛栏山下肚，这一回，黄小锤是真的酩酊大醉了…
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黄小锤埋下头，双手掩面，“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的哭出声来…
黄小锤想起侍宝娟，从前那个喊他哥的小姑娘，如今改头换姓，成了山河资本的经理，风光体面，日子越过越红火，两人再见，只剩试探与隔阂，相见容易，再难回到从前…
又想起Soul上面面基的那个女网友，看见他满头白发，腿脚不便，满眼都是失望与嫌弃…
黄小锤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这算不算窝囊？换作年轻时候的自己，怕是早就压不住火气了，可现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竟半分脾气都生不出来…”
酒意上头，脑神经一阵阵发沉发乱，可残存的理智还牢牢拽着黄小锤…
黄小锤心里清楚，这是法治社会，冲动就是魔鬼，遇事沉住气，冷静处世，才能安安稳稳活得长久…
只是心底的委屈，惆怅，常常无处安放，每逢心绪翻涌，难以平复的时候，黄小锤就独自躲进狭小的储物间，点上一炷香，跪在地藏王菩萨像前，默默磕头赎罪…
在这个人间，菩萨渡尽人间疾苦，可他始终渡不了自己…
活了大半辈子，兜兜转转，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在他眼里，实在窝囊，真窝囊…
香烟的烟气缓缓升腾，混着还没散尽的酒气，把他一身的沧桑，裹得密不透风…
黄小锤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拐一瘸的从狭小的储物间走了出来…
方才对着地藏菩萨烧香赎罪的沉重还萦绕在心头，满心的困顿半点未曾消解…
黄小锤缓缓挪步到阳台，指尖捻出一支中华香烟，点燃火苗，星火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
孤独的夜，配孤独的人，本就啥也不是的他，此刻更是孤寂入骨，世间喧嚣皆与他无关，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一人与夜色对峙…
黄小锤咳嗽了几声，吐了一口老痰，转身走回客厅，抬手按下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此时屏幕亮起，天堂卫视恰好播放着经典神话剧《活佛济公》剧中道尽世人皆知的传奇：
济公身在灵隐寺，本是天上祥龙转世，坠落凡尘，皈依佛门，济公酒肉穿肠过，衣衫破烂，终日疯疯癫癫，浪迹市井，俗世凡人只看济公蓬头垢面，皆嘲济公疯癫，无人知晓这看似落魄的疯和尚，实则道行通天，心怀苍生…
济公行走人间，最是嫉恶如仇，济困扶危，凭一身通天本事，惩治强权，教训那些欺压弱小，鱼肉乡邻的恶徒恶霸，世间恶人听闻济公名号，皆是又恨又惧，闻风胆寒，受苦的平民百姓，却将济公叫做活佛，满心爱戴，岁岁感念济公的恩德，这一份入世渡人，大爱无疆的慈悲，震撼人心…
这部翻拍的神话剧，褪去浮夸，藏尽人间百态，是近些年来，最耐人细品的经典，让人百看不厌，每一次重温，都有不一样的感悟…
那熟悉的主题曲缓缓流淌，沧桑洒脱的歌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道尽济公的逍遥自在，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渡尽世人疾苦，活得通透坦荡…
黄小锤静静望着屏幕里嬉笑人间，普渡众生的活佛，心底泛起无尽的茫然…
这人间疾苦万千，作恶者横行，受苦者也不少，可真正能挺身而出，渡人渡世的活佛，到底在哪里？
无数个深夜，他都深陷这般无解的纠结，百思不得其解…
在街头偶遇乞讨求生的落魄之人，他总会心生恻隐，慷慨掏出百八十的，出行坐车，遇见年迈老人，怀胎孕妇，他次次主动让座，无人知晓的暗处，他默默创立晓冬基金会，数年如一日，默默帮扶成千上万身处困境的陌生人，不求名利，不图回报…
他倾尽自己的钱财，倾尽所能渡人助人，可偏偏，世间所有的疾苦，坎坷，磨难，从未半分放过他…
旁人行善积福，岁岁安稳，他行善半生，却落得满身风雨，一身伤病，半生狼狈…
世人皆说人间值得，山河浪漫，可历经半生起落，尝遍世间冷暖的黄小锤，心底只剩无尽疲惫…
倘若人生有来生，他再也不愿踏足这浮沉俗世，这是岁月带给他最透彻，也最刺骨的领悟…
这样的深夜，寂静得让人窒息，无趣，冷漠，又极度无情…
夜风微凉，心绪沉沉…
黄小锤再次抬手，点燃一支中华香烟，袅袅烟雾缭绕，将他落寞的身影笼罩其中，模糊了眉眼，也藏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偌大人间，人来人往，可自始至终，他都是孤身一人，独自硬抗…
他认认真真做人，本本分分处世，心怀善意，肩担温柔，可到头来，终究是把这个“人”字，活得太过窝囊，太过狼狈…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活到这个年岁，他早已看透，红尘俗世，人人皆有苦楚，人人皆有难处，生而为人，立于浮沉，本就苦难重重，磨难累累…
人生这条路，漫长又坎坷，众生皆是独行客，谁都要熬过一段无人帮扶，无人问津的黑暗，跌跌撞撞，一步一难咬牙前行，能扛过来，你就活，承受不了，也就只能死…
这就是现实…
浓烈呛人的烟雾涌入喉间，瞬间刺激得黄小锤胸腔翻涌，止不住一阵剧烈狂咳…
活着不容易，可还是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