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寒月斜挂天边,淡淡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凛冽的幽光,天地间没有一丝暖气,唯有黑白交织的纯粹与冷颤,西北依旧在空荡的大地上徘徊着,一遍遍叩打着每一扇窗户,而屋子内,炉火正旺,水壶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
钟祥泰躺在炕上打着呼噜,钟晓冬蹑手蹑脚的从钟祥泰身旁下了炕,钟晓冬穿上军大衣,戴上皮帽皮手套,钟晓冬轻轻的推开屋门,寒气如细密的钢针,瞬间刺透军大衣,钟晓冬鼻子一酸,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冰碴喳,让钟晓冬呼吸有些困难…
寒风刮过,钟晓冬打了个寒颤,钟晓冬裹紧军大衣走出了屋子,钟晓冬在院子的茅房旁拿起一把铁锨,钟晓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钟晓冬手拿着铁锨,借着那微弱的冷月光一拐一瘸的走着,虽然钟晓冬的心里有些害怕,但钟晓冬还是壮着胆子头也不回的朝坟地一拐一瘸的走去…
夜风像一把被冰浸过的刀子,搜刮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企图钻透钟晓冬的骨髓,钟晓冬一拐一瘸的走进了坟地,西北风在坟地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叫,又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拍打着钟晓冬…
不远处光秃秃的枯枝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钟晓冬找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座新坟,那座新坟里埋葬着钟晓冬的爹妈,钟晓冬将铁锨扔到了一旁,钟晓冬跪在坟前使劲的磕头,钟晓冬的额头磕出了血…
今年秋天,钟晓冬为义父魏道天披麻戴孝时就已经违背了人伦,大逆不道是要遭受天谴的…
钟晓冬自己的爹妈健在人间,可钟晓冬却为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魏道天披麻戴孝,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是极其重视孝道的传统,自己的爹妈尚在人间,儿子却为他人披麻戴孝,这会被视为一种不吉利的“诅咒”仿佛是在诅咒自己爹妈,这是不孝中的大逆不道…
如果当时钟晓冬在千里之外为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魏道天披麻戴孝传到家中,那一定会让家庭蒙羞,让健在的爹妈在精神上遭受巨大打击和羞辱,钟晓冬为魏道天披麻戴孝已经违背了人伦孝道,这也是钟晓冬给他爹妈种下的“诅咒”让他爹妈早早的命丧黄泉,呜呼哀哉…
钟晓冬跪在坟前,额头上的血流在了脸上,在月夜的照映下犹如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钟晓双眼红肿,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因为钟晓冬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当初你就写下那么一封干瘪又无情的信就离开了家,你爹妈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我们都出来找你,全村人都出来找你,你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四处找不到你,你妈整日以泪洗脸,你大大也是不停地抽烟,咳嗽的厉害,我们谁都劝不住他,我们也告诉你大大妈妈,说你出去找工作了,不会有事的,可你大大妈妈就是放心不下你,我们也拖人到县上去找你,可也是没有你的一点消息,你妈因为日夜思念你,茶饭不思,病情加重了,那天夜里,你妈昏迷不醒,你大大拉着板车带着你妈妈去医院的路上经过沙土沟那边的龙王水库时,板车一边的轱辘倾斜了,你大大没有抓紧板车,你妈妈和板车都滑落进了龙王水库里,黑乎乎的水库你大大一头扎进龙王水库去救你妈,结果也没有上来,那天深夜,我和你三叔五叔都去了龙王水库,可夜太黑了,啥也看不见,你五叔第一时间联系了县里的专业水鬼,我和你三叔五叔终于盼到了天亮,县里的水鬼也来了,周围村里的好心人也前来帮忙,我们找了好几天,水鬼才从龙王水库里把你大大妈妈打捞上来,因为一直找不到你,也没有你的一点消息,再加上你大大妈妈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又长,他们的模样和皮肤都…晓冬你也知道,在我们这边淹死的人是凶煞会变成恶鬼,村里人都很抵触,很多人反对你大大妈妈的尸体回村,我和你三叔五叔还有家里的其他长辈商量之后,当时啥也没有来得及准备就匆匆忙忙的把你大大妈妈给埋了,连棺材都没有做,晓冬你大大妈妈活着的时候没享受过一天福,死了也是那么的凄惨…”
钟晓冬的耳畔依旧在回荡着大伯钟山海的声音…
钟晓冬脱掉军大衣拿起铁锨就开始挖坟土,坟土被冻的很结实,钟晓冬挖了一刻钟也只是挖了几锨土,钟晓冬累的气虚喘喘…
西北风灌进了钟晓冬的嘴里,从喉咙里又钻进了钟晓冬的肚子里,钟晓冬捂着肚子,疼痛难忍,在零下寒冷的夜风中,钟晓冬只能又穿上了军大衣…
夜空又飘起了雪花,雪花像精灵落在了大地的角角落落,在淡薄的月光映照下,雪花不再是纯白,而泛着幽幽的蓝光,宛如夜空撒下的碎银,为沉睡的大地盖上一层朦胧的薄被…
钟晓冬拿着铁锨使劲的挖着坟土,一锨又一锨…
坟地死寂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突然,不知从哪座荒坟后传来一声泥土滑落的轻响,瞬间绷紧了钟晓冬的心,钟晓冬四处张望了一下,月光将枯树的枝影投在地上,西北风一吹,树枝在坟地里张牙舞爪,仿佛坟地深处的亡魂随时会活过来将钟晓冬拖入进地狱深渊…
“啊…”
钟晓冬突然仰天长啸起来,钟晓冬发泄着内心的痛苦,黑黑的寒夜,除了西北风的回应就唯有落雪在陪着钟晓冬一起疯狂…
“晓冬你在干什么?”
一个黑影突然扯住了钟晓冬,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钟晓冬的三叔钟祥泰,钟祥泰要不是因为一泡尿憋醒了,他还不知道钟晓冬离开了家,钟晓冬不在家肯定会去他爹妈的坟前,因此钟祥泰穿上大衣就急忙走出了家门,果然钟晓冬在坟地,钟晓冬望着钟祥泰可怜兮兮的说道:
“三叔,我要把俺大大妈妈挖出来,他们没死,俺大大妈妈只是睡着了,他们看见我就会醒来的”
钟祥泰夺下钟晓冬手中的铁锨望着钟晓冬说道:
“晓冬,你别胡闹了,你还敢挖坟,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已经大逆不道了,我不在乎遭天谴,就算是遭雷劈,我也要把俺大大妈妈挖出来,他们没有死只是睡了,俺大大妈妈只是睡着了,他们看见我了就会醒来的,三叔你相信我说的,俺大大妈妈最疼我了,他们看见我就醒了…”
钟晓冬说着就夺下钟祥泰手中铁锨,又开始疯狂的挖坟…
钟祥泰一脚将钟晓冬踹倒在坟地上,钟祥泰这是第一次踹钟晓冬,钟祥泰后悔了,钟祥泰急忙扶起钟晓冬关心的说道:
“晓冬你没伤着吧,三叔不是有意要踹你一脚,孩子,咱别胡闹了,和三叔回家,这零下十几度,一直在外面会冻坏身体的,三叔带你回家,走”
钟祥泰说着拉起钟晓冬转身就走,钟晓冬甩开钟祥泰的手发了疯似的咆哮起来:
“我不走,我要把俺大大妈妈挖出来,他们还没有见到我,我要和俺大大妈妈在一起,我不能没有大大妈妈,我要挖出来,我要陪着俺大大妈妈…”
钟晓冬疯狂的又开始挖坟,钟祥泰又朝钟晓冬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钟晓冬趴在坟上发了疯似的乱叫起来,钟祥泰拿起铁锨疯狂的朝钟晓冬身上埋土嘴里大声喊道:
“你去陪你大大妈妈吧,三叔这就把你埋了,你去陪你大大妈妈吧,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你这个犟驴,你大大妈妈已经死了,他们死了,你要下去陪他们,那你就钻进坟墓里去吧,三叔不管你了”
钟祥泰朝钟晓冬身上又埋了几铁锨土后,痛哭着跪在地上又大声喊道:
“老天爷啊,我们这是遭了什么孽啊,要这样惩罚我们,造孽啊…”
钟祥泰失态了。
钟晓冬趴在坟上也是痛苦不已。
夜更加的寒冷了,雪依旧那么无声的飘飘扬扬,西北风吹着树枝在坟地里张牙舞爪,仿佛坟地深处的亡魂要把钟晓冬和钟祥泰拖进地狱…
良久,钟祥泰起身扶起钟晓冬说道:
“晓冬,跟三叔回家,咱们回家,行不”
钟晓冬冻的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说,钟祥泰拉着钟晓冬离开了坟地…
灶膛里的冷灰,墙上泛黄的年画与奖状,以及门槛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炽热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