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朝廷的人，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们进朗州那天，天还没亮。一队皇卫，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城。领头的是个内侍，手里捧着圣旨，站在长街上，扯着嗓子喊：

自今日起，人妖不得同处。凡在朗州城内的妖族，一律，拿下。

这一声，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满城，都炸了。

那些兵，挨家挨户地，踹门。见了妖，不问青红皂白，一条锁链，就套了上去。见了与妖有往来的人家，也一并，赶了出来。

有妖要跑，被一刀背，砸在腿上，当场便倒了下去。

有百姓上去拦，那兵一把推开，[滚开！再拦，连你一起抓！]

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凌雪到的时候，长街上，已经跪了一排的妖。它们被反剪了双手，脖子上，套着铁链。

凌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那些妖，看着它们脖子上的铁链，看着它们眼里，那掩不住的，恐惧。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只抬起了手。

一股灵力，如怒潮一般，自她掌心，轰然拍出。

那满街的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一掌，齐齐，掀翻了出去。刀，脱了手。人，撞成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内侍被掀翻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

凌雪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内侍仰头看她，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还想搬出那人皇的旨意，可那威压，压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滚。]

凌雪只吐出一个字。

那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那队残兵，逃出了朗州。

长街上，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满街的百姓，都欢呼起来。

可凌雪，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她转过身，解了那些妖脖子上的铁链，把它们，一个个，扶了起来。

她的手，是稳的。可她的心，却沉得，像灌了铅。

她知道，她今天，能一掌，掀翻这队官兵。可她，能一掌，掀翻人皇吗？

人皇，是半神。半神之下，皆蝼蚁。

她这个九尾天狐，在这队皇卫面前，是碾压。可到了人皇面前，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若是一时冲动，带着这些妖，与人皇硬拼。那死的，不止是她一个。是这满城的妖，是这朗州的百姓，是寒门，是爹娘。

她护得住这一时。可她，护不住这一世。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收拾东西。]她道，[我们，回山。]

这话，很轻。却让满街的妖，都红了眼眶。

它们明白，这一回，凌雪是下了决心，要亲自，送它们回去。

回山的日子，就定在了明日。

那一夜，凌雪没有合眼。她一边安抚那些被赶出来的百姓，一边，替那些妖，打点行囊。

她知道，今日她轰走了那队兵。明日，人皇就会知道。她得快，快过人皇的怒火。

启程那日，天灰蒙蒙的。

凌雪带着那些下山的妖，出了朗州城，一路，往仙灵山去。

仙灵山，就在朗州境内。山不算高，却是妖族的老巢。山上，本就有妖族守着。这些下山的，不过只是其中，讨生活的一小半。

队伍走到山脚下，凌雪远远地，就看见了。

山脚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百姓。也有，禁军。

百姓，是来送行的。禁军，是来盯着的。

那些禁军，列在路旁，手里提着刀，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队妖。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些妖，一步，一步，走回山上去。

凌雪没有理会他们。她领着队伍，走到山脚，站定了。

送行的百姓，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有人往那扛着行李的妖手里，塞馒头。

有人抹着泪说，等风头过了，一定回来。

有那狼族的儿郎，红着眼，一声不吭，只埋头往前走。

有那修成了人身的狐妖，和一个朗州的妇人，抱头痛哭。那妇人抹着泪说，往后谁帮我看那铺子。那狐妖也哭，说等乱子过了，我还回来给你看铺子。

有那年老的妖族，拍着年轻小妖的肩，说妖主是为我们好。这世道，躲一躲，总比丢了性命强。

柳青霜也在队伍里。她关了那间开了好几年的酒铺，抱着个小包袱，慢慢走在最后。那包袱里，只装了几样她舍不得丢的东西。她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那山脚下的朗州。

墩墩，也收拾好了包袱。

她要跟着去。

[小姐去哪，]她道，[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