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些闲话。他讲他新工作的挑战,管理一个新区域的项目,从团队搭建、供应链梳理到市场推广,事情千头万绪,压力大但也学到很多。“比以前瞎混充实多了,” 他扒了一口粉,眼神认真,“也看清了自己几斤几两。以前总想走捷径,现在觉得,脚踏实地,把事情一件件做好,心里才踏实。”
我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炖鸽汤火候很足,肉质酥烂,汤色清亮。珍珠粉滑溜爽口,拌着咸香的肉酱,是熟悉的家乡味道。红酒倒在酒店提供的高脚杯里,颜色是漂亮的宝石红,我浅尝一口,果然如他所说,果香浓郁,单宁柔和,顺喉而下,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腾。
吃到一半,我们打开了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正在播都市情感剧的频道。剧情有些老套,无非是三角恋的纠葛。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然后拥吻。画面拍得唯美而煽情。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音,锲而不舍。
阿虫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就放在桌边),提醒我:“你电话。”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序”的名字和头像。我蹙了蹙眉。这段时间,陈序的问候信息总是时有时无,而且时间点常常不太对,要么是我忙的时候,要么是深夜。那种感觉,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不定时的、程式化的“查岗”或“确认”。
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逆反情绪。我现在在休假,在“我的”时间里。我不想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任由它震动。然后,我夹起一块滑蛋里的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就着虾仁,浅浅喝了一口红酒。酒精带来的微醺感正在蔓延,我能感觉到脸颊和耳根开始发热,身体里有一种放松的、蠢蠢欲动的暖意。
手机震动终于停了。但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来。还是陈序。
阿虫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但他没说话。
“接吧,我不出声。” 他低声说,语气平和。
我摇摇头,又啃了一个打包盒里的卤鸡爪,鸡爪炖得软糯脱骨,咸辣适口。就着鸡爪的辣味,我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杯中的酒液迅速下去了一半。暖意更盛,甚至有些燥热。我无意识地伸手,解开了睡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丝质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浴巾的一角,和浴巾边缘下方一小片被热气蒸腾和酒精染成粉色的肌肤。
“不管了。” 我说,声音因为酒精而带上一点慵懒的沙哑,“休假时不接公务电话。”
阿虫看着我,目光在我解开的领口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问:“只是……公务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灯光和我微红的脸。我忽然不想再伪装,不想再纠缠于那些复杂的定义和协议。
“非常公务。” 我清晰地说,然后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电视里,那对纠缠的男女主角已经吻得难分难舍,背景音乐煽情至极。
阿虫没有说话。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酒精、电视画面、还有我那句“非常公务”点燃了,温度陡然升高。我们本来就近距离对坐,此刻,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身体的距离被拉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和男性的体温。
他侧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克制的火焰,也有询问和等待。
我没有躲闪。
他缓缓低下头。我闭上了眼睛。
唇瓣相触的瞬间,像两块磁铁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极性。一开始是轻柔的试探,带着红酒微甜的气息。然后,迅速变得灼热和深入。他的手臂环上我的腰,将我更紧地拉向他。我的手臂也攀上他的脖颈。我们倒在柔软的沙发里(不知何时从桌边移到了沙发),电视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吻,和上次在尾湾那间出租屋里,带着发泄和征服意味的吻完全不同。它更缠绵,更深入,更像是一种彼此渴望的确认和交融。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溢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呻吟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男女主角的对话。
我甚至做了一个大胆的、近乎挑逗的动作——将口中残留的一点点红酒,混合着唾液,通过紧密贴合的唇齿,渡到了他的嘴里。他喉结滚动,吞咽下去,然后吻得更加凶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吞噬掉。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又像一部被快进了的电影,跳过了所有铺垫和暧昧的试探,直接从高潮部分开始上演。我成了故事里情难自禁的女主角,而阿虫,无疑是此刻最卖力、也最投入的男主角。沙发柔软的皮质表面承载着我们翻滚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果它有耳朵,大概会嫌我的喘息和呻吟太过放肆;如果它有神经,或许会厌恶这份近乎原始的、毫无修饰的激情碰撞。
就在这意乱情迷、几乎要彻底沦陷的时刻——
我的手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就掉落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屏幕朝上,闪烁着“陈序”的名字,伴随着嗡嗡的震动。
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灼热的氛围。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智有瞬间的回笼。
阿虫也感觉到了我的停顿,他的吻落在我的颈侧,呼吸粗重,但没有继续下一步,似乎在等待我的决定。
我看着地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近乎叛逆和自毁的情绪。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和他有“协议”的前提下,为他守身如玉(尽管并非自愿)?而他可以和李艳发生关系,甚至可能搞出孩子?凭什么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干扰我的节奏?
一股邪火冲上心头。
我伸出手,够到了手机。没有挂断,反而,在身体依旧被阿虫半压着、承受着他并未停止的细微动作的状态下,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且,刻意转换成了普通的通话模式,而非视频。
“喂?” 我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欲喘息,有些沙哑,有些断断续续。我努力控制着呼吸,却似乎让声音更添了几分暧昧的压抑感,“陈总……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闭上了眼睛,一只手紧紧抓住阿虫撑在我身侧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应,像等待一场审判,又像进行一场无声的示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陈序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似乎有些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疑惑?
“你没接电话,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还算平稳,“主要想看看你回到家没有,路上顺不顺利。”
我咬着下唇,忍住阿虫此刻故意使坏带来的、差点冲口而出的闷哼,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回……回到了。现在……准备睡觉……觉了。”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陈序说:“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断续。那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联系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听出太多异样,或者,他听出了,但选择了暂时不戳破。
“好……好的。”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远远地扔到地毯的另一头。
电话挂断的瞬间,像是撤去了最后一道无形的屏障。阿虫的动作不再克制,变得更加汹涌和直接。而我,在那一丝对陈序的愧疚和叛逆交织的复杂心绪消散后,也彻底投入了这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亲密之中。
(此处省略八百字。)
风暴平息后,我浑身汗湿地靠在阿虫同样汗湿的、结实宽阔的胸脯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听到他尚未平复的、有力的心跳。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肌上划着圈。上一次在尾湾,更多是黑暗中的混乱和发泄,我甚至没有仔细看过、感受过他的身体。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我们甚至没顾上关掉那盏主灯),我才发现,他的身材远比我想象中要好。肩膀宽厚,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分明,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显然是坚持锻炼的结果。这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个有点虚浮的“阿虫”,分明可以称得上……“大虫”了。一种充满生命力和雄性力量的“大”。
身体餍足后的慵懒和空虚感交织。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刚刚打来电话的陈序身上。
一丝矛盾悄然滋生。我和陈序有协议,但协议里没有规定身体的忠诚。我们彼此都没有明确说过“我们是男女朋友”,没有承诺过未来。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基础上,脆弱而模糊。他有他的家族责任、商业困境,还有李艳那个甩不掉的麻烦。他甚至亲口承认和李艳发生了关系,无论原因如何。
那么,我此刻和阿虫的放纵,又算什么呢?是对陈序“出轨”(如果那算出轨的话)的一种报复性平衡?是对自己被困在“协议”和现实夹缝中无力感的一种逃避和宣泄?还是说,我对阿虫,除了身体的吸引和旧日的纠葛,也产生了一丝丝……别的什么?
我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我和陈序之间,本就谈不上忠诚,何来背叛?我和阿虫,男未婚女未嫁(至少法律上),你情我愿,无关道德。但心底某个角落,依然有一小块地方,因陈序那通电话和他可能有的感受,而微微刺痛和不安。这不是爱情带来的心痛,更像是一种对“约定”(哪怕是不成文约定)被打破的本能不适,以及对未来关系可能变得更复杂的隐忧。
算了,先不管了。我累极了,身心都是。让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问题,暂时退散吧。
我靠在阿虫怀里,闭着眼,感受着他手臂环抱的力度和温度。
“阿虫。” 我轻声叫他。
“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刚才……我说要给你讲故事。” 我忽然想起这茬,觉得有点好笑。在经历了刚才那样一场激烈的“身体故事”之后,再来讲什么鬼故事,似乎有种荒诞的趣味。
“对哦!” 阿虫也想起来了,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你说要讲三个?刚才那个‘照镜子’的,算第一个?”
“嗯。”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开始讲述,“第一个就是那个女服务员在酒店地下三层照镜子,看到不是自己的脸……吓跑了。”
阿虫听后,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却佯装害怕:“哇,这么吓人?还好我们住高层。”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蹭了蹭,呼吸喷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痒意。
我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腰侧:“色鬼!听第二个。”
“好,第二个。” 阿虫乖乖不动了,但手还搂着我。
“第二个,也是酒店的故事。” 我放慢语速,营造氛围,“有一位女士,一个人出差,入住一家酒店的1404房。她放好行李,觉得口渴,就用房间里的玻璃杯,在洗手台旁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她本来想喝,但突然要去前台办理个事情。她看了一眼那杯水,心想回来再喝吧,就出门了。”
阿虫静静地听着。
“等她返回房间,走到桌子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杯水——嗯?好像……少了半杯?” 我停顿了一下,“那位女士当时也有点糊涂,心想:是不是我记错了?我出门前好像没喝啊?还是我潜意识里太渴,出门前抿了一口自己忘了?她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能真是自己搞忘了吧’,她这么安慰自己,也没太在意,想着重新倒一杯就是了。于是她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重新用那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满满的开水,放在桌子上。然后准备洗完澡再喝,就拿着睡衣去浴室洗澡了。”
阿虫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她洗了个很舒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穿上柔软的睡衣,心情不错地走出浴室。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很自然地朝桌子走去,准备拿起那杯水喝——”
我猛地停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然后呢?” 阿虫忍不住问,声音有点紧。
“然后,”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她走到桌子前,目光落在那杯水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都好像冻住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阿虫配合地问,手臂又紧了紧。
“那杯她明明重新倒满的开水——又变成了半杯!” 我一字一顿地说,“就好像……在她洗澡的时候,有‘人’或者‘东西’,悄悄地……喝掉了半杯。”
“啊——!” 阿虫很给面子地低呼了一声,然后立刻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蹭来蹭去,“吓死我了!妇妇你太坏了,讲这么吓人的故事!”
我被他的反应和动作弄得又痒又想笑,推着他的脑袋:“起来!色鬼!就知道占便宜!”
阿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全是促狭的笑意:“我就要当你的色鬼,专吃你的‘故事’。” 他凑近,在我唇上轻啄一下,“第三个故事呢?快讲。鬼故事就像穷人喜欢听富人的奢侈生活,又像想吃辣又不敢吃太辣的人,故意往菜里放一点点辣椒,寻求那种刺激的边缘感。”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亲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时机到了。
“第三个故事嘛……” 我拖长了语调,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其实不是鬼故事。是我要你……配合我演一个故事。”
“演故事?” 阿虫挑眉,握住我的手指,“演什么?我演技可不行。”
“很简单。”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想……租你,当我几天的男朋友。陪我回一趟‘车镇’,见见我爸妈。”
阿虫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里的光芒似乎也滞涩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仔细分辨我话里的每一个字,是玩笑,是试探,还是……认真的请求?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广告。
几秒钟后,阿虫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或者说是,被某种定义刺到的不适?
“租我?”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弧度,“我……难道不已经是你的男朋友吗?至少,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刚才的亲密,难道不是恋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吗?为什么还需要“租”?
我的心微微一动。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原本只是出于“实用目的”的心湖。是啊,我们刚刚才进行了最亲密的行为,此刻还赤身相拥。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租你当男友”,确实显得既荒诞又……有些残忍。仿佛在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的情感意义,将其纯粹工具化。
但我有自己的困境和考虑。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对他解释清楚我和陈序之间那份复杂难言的“协议”,无法说明我家庭催婚的巨大压力,也无法确定,我们之间刚刚重建的(或者说新生的)这种关系,是否能承受“见家长”这样沉重的考验。或许,“租”这个字眼,恰恰是一种保护——保护我,也保护他。将这段关系框定在一个有明确期限和目的的“交易”内,避免更深的期待和可能的失望。
“是……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更柔和的说法,但依然坚持着核心,“但这次回去,是‘工作’。我需要一个‘男朋友’这个角色,来应对我爸妈。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就几天时间。所有开销我来负责,另外……我会付你报酬。” 最后那句“付报酬”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像是在玷污什么。
阿虫沉默着,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失落,有不解,但似乎也有一丝……了然?或许,以他对我的了解(尽管可能不全面),他能猜到这背后有我难以言说的苦衷。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出手,重新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报酬就不用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陪你回家,见你爸妈,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这样能帮到你,让你轻松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得提前跟我‘对好剧本’啊,少老板。别到时候穿帮了,我可赔不起。”
他答应了。以一种带着委屈,但又充满包容和担当的方式答应了。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有对他反应的歉疚,也有一种莫名的、更深的不安。对于阿虫,我依然不清楚,他在我的生命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旧日欲望的延续?是困境中的临时救生圈?是一个正在变好、值得期待的男人?还是……某种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感寄托?
或许,真的需要交给时间,交给接下来在“车镇”即将发生的一切,才能慢慢看清。
窗外,宋城的夜景依旧璀璨。江面上,偶尔有夜航船的灯火缓缓滑过,像流星坠入人间。这个夜晚,始于一个关于死亡的噩梦,经过热水澡的“脱胎换骨”,穿插着镜子和水杯的恐怖遐想,在酒精和情欲中达到高潮,最终,落在一个关于“租借男友”的、荒诞又现实的协议上。
生活,远比任何鬼故事都更光怪陆离,也更考验人心。
我闭上了眼睛,在阿虫平稳的心跳声中,疲惫和迷茫再次袭来。明天,又将踏上另一段旅程,带着一个“租”来的男人,回到那个我既想念又畏惧的故乡。
故事,还在朝着未知的方向,蜿蜒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