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绿皮车,少妇伴旅与衡山(2 / 2)少妇首页

赶到火车站,小跑着进站,体内那股闷热几乎要炸开。手机显示,离发车只剩二十多分钟。榕的信息不断催促,说她已进候车室。

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榕。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颜色鲜亮,登山包看起来比我的小巧轻盈许多。脸上化了淡妆,桃花眼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神态轻松,甚至带着点兴奋,与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我带了玉米和茶叶蛋。”我喘着气说,试图用分享来掩盖自己的仓促。

榕笑着摆手:“我吃过了,你赶得这么急?”

出发前那点微弱的欣喜,早已被这场仓促的奔赴碾碎。

赶火车, 像投入一个混浊的时空胶囊。

我们下到站台,那列将承载我们“勇闯之旅”的座驾缓缓进站——是一辆绿皮车。没错,在动辄几百块高铁票的时代,我们一致选择了这慢悠悠的、廉价的古老交通工具。

一上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和景象淹没了。人比想象中多得多,拥挤得如同春运。烟雾、汗味、泡面味、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以及一种陈年织物混合着灰尘的沉闷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车厢牢牢罩住。我和榕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

美丽的雾凇之旅,就以这样一种极其不浪漫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车厢是公共秩序的微缩试验场。巡车员自己就叼着烟,在连接处吞云吐雾,带头破坏了规则。很多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客厅:外放着短视频,内容低俗,笑声刺耳;高声吹牛侃大山的,唾沫横飞;更多的是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入睡——头抵在伸出的小桌板上,或仰头张嘴,或侧靠在同伴腿上,而鞋子掉地上,露出那即使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让人看见也会觉得臭的穿着袜子的脚。也有嗑瓜子的,瓜子皮随意掉落脚下。看书的极少,戴耳机听歌的也有一些,但绝大多数,都沉浸在手机方寸之间的世界里。

我和榕戴着口罩,像两个不合群的异类,沉默地坐在两人座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衣服包裹下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洁净”——昨晚用新买的沐浴液洗过的身体,似乎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香气,时不时从领口幽幽透出。想起来,这么好闻的胸口的味道还是上上上任感情开始的时候了。还是这微弱的、属于私域的温馨,与周遭浑浊、狭小的公共空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我们原本从包里拿出的鸡爪、茶叶蛋、橘子,此刻都失去了吸引力。仿佛一张开嘴,那些浑浊的空气就会乘虚而入。

但旅途终究是开始了。我们慢慢开始聊天,声音压在口罩里,显得有些闷。过程中,火车上经典的推销环节登场了。推销员举着各种商品,用带着口音的、洪亮的嗓门,讲着一些半黄不白的段子来吸引注意,试图激活这沉闷车厢里死水般的购买欲。“这个按摩器,专治腰酸背疼,老公用了老婆开心,老婆用了老公满意……”荤素不忌的话语,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我和榕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厌烦和无奈。

经过长时间清醒地观察这车厢里的人间百态,看窗外飞速掠过的、从城市到乡村不断变换的风景,我和榕都感到了疲倦。试图靠在座椅上休息,却是一种折磨。座椅设计得笔直,毫无人体工学可言,靠着睡,脖颈和腰部都悬空着,如同一种变相的罚站。迷迷糊糊,睡睡醒醒,耳边是铁轨永无止境的“哐当”声、旁人的争论声、推车经过的“哢啦”声。

迷糊中,尿意袭来。起初想忍,但越想越清晰。赶火车前那几碗汤此刻显示了它们的威力。生理需求面前,意志力薄得像纸。

只好起身,依旧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之地。过道里站了不少人,还有的直接坐在肮脏的地板上。厕所门口排着队。等待的时间漫长而难熬。绿皮车慢悠悠地行进着,仿佛与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脱了节,但它低廉的票价,依然是许多人出行的唯一选择。

终于轮到我。推开厕所门,一股更浓烈的氨水味和烟味混合着霉味冲出来。我不是严重洁癖,但里面的状况依然让我胃部紧缩。地面潮湿,便池边缘有着不明污渍。我撕下大量纸巾,铺陈在可能接触到的表面,然后褪下裤子,不敢完全蹲下,半蹲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急急解决了问题。冰冷的、似乎带着污秽气息的空气侵袭着暴露的皮肤。迅速穿好,用力按了两次冲水按钮,仿佛要把这不堪一同冲走。用纸巾包着手指拧开门锁,门口等着的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距离近得让人不适。他是否听到了那急急声?不管了。

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榕似乎睡着了。我也重新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昏沉。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骑着一匹马,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风掠过耳畔。骑着骑着,场景变幻,竟到了床上。我赤裸着身体,身下压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我在用力地“驾驭”着他,感觉微妙而复杂,带着一种原始的、掌控般的快感……

“小姐,小姐……”一阵喊声把我从这荒唐的梦境中拽出。

是查票的乘务员。我应着,迷迷糊糊地摸出车票。

他看了一眼票,又抬眼看了看我,轻声嘀咕了一句:“少妇?挺特别。”

我没有接话,心底泛起一丝惯常的厌烦。男人,似乎总能在各种场合,找到对女人品头论足的角度。

几番昏睡醒来,胃里开始唱空城计。饥饿面前,一切矫情都显得可笑。我和榕决定泡方便面。方便面,无疑是火车旅途的灵魂标配。加上茶叶蛋,堪称完美。

接来热水,盖上纸盖,等待的几分钟里,那熟悉的、浓烈的香料味开始弥漫,奇异地压过了车厢里其他的味道。揭开盖,热气腾腾,我和榕顾不得形象,在小桌板上“忘情”地嗦起面来。尽管空气中或许还漂浮着灰尘,尽管周遭依旧嘈杂浑浊,但这口热汤、这口面条,在此刻带来了最原始而直接的慰藉。

这香味,这吃相,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我瞥见几个男人看得津津有味,喉结滚动。不知是被食物的香气,还是被榕吃面时不经意流露的风情,或者,仅仅是被两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此刻的“真实”所吸引。

到了衡阳, 是后半夜。冷雨淅沥,温度比车镇低了十几度,真正的冬天触感。我们需要转乘高铁去衡山,但最早的车也要等到清晨。

火车站尚未开门,我们和许多同样等待的旅客一起,瑟缩在站外冰冷的屋檐下。我和榕赶紧翻出羽绒服加上。我暗自庆幸早穿上了带绒的衣裤,多少抵了些寒意。榕也裹紧了衣服,那张明媚的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好不容易等到高铁站开门,我们进去,找了张冰冷的金属长椅,靠着背包,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在灯火通明却空旷冷清的大厅里,打着盹,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旅途的疲惫和狼狈,已经像这冰冷的空气一样,浸入骨髓。脱胎换骨尚未可知,但这具皮囊和灵魂,确实已经开始感受到一种被强行剥离熟悉环境后的、真实的粗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