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棚歇了两日,林远才带人把余下的刀柄配完。铁生右手虎口还包着,伸手接刀便疼,只好让林远翻给他看。几处该修的,他坐在旁边说,做过铁铺帮工的庄户替他动手。
五月中旬,三十把刀、四十根钎送进州衙,十二两工炭银领了回来。第二批料车由两名差役押送,卸完官铁,留村的四人便跟着空车一道走了。临走带来一句话:东路搜出过赃盐,捉了个看东西的,那伙人还没拿全,村里夜间仍要当心。
这以后,炉边常有人打瞌睡。老李同里正换过几家的班,白日抡锤的尽量守前半夜,实在换不开,便迟半日上炉。林远不再催人天一亮就来,先把能独自做的木活赶出来。铁生的手慢慢长住,背上的青肿也渐渐退了,第二批才追上原定的数。
南坡那汉子回家以后仍觉头晕,坐着说话还好,稍走远些便恶心。到了收麦时,他妻子来找老李,说麦该割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正逢炉边约好的四日收麦假。老李去找里正,两户欠修路工的人各答应去伤户地里做半日,抵掉先前欠的工;其余邻人也搭把手,先替这家抢收。
林远到时,伤者正扶着田埂往里走。他妻子隔着几垄麦叫他回去,他像没听见,还想从老李手里接镰。老李不给,指着田边说,麦捆等会儿送过去,让他坐着看,别叫牲口踩了。
“搁着好好的,能踩哪儿去。”那汉子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回到田边坐下。过了一阵,又问林远来了多少人,各做多久。
“你先别数这个。”妻子赶过来,“今日割不完,明日还得求人。”
她说完又去割麦,弯下腰便没再直起来。林远抱了几捆往场院送,回来见冯旺也在。他只来帮一阵,下午还有自家的活。先前欠工的两人同他隔着一道垄,谁都没提修路时的事。
小娃和二丫跟在割过的地方捡穗。篮子装了一半,小娃抱去给父亲看,问能不能带回去。老李说这是人家的,孩子便有些舍不得,挑出最长的那穗,想了想,还是放回去了。
伤者看见,叫他留着,小娃又不敢拿,只望着父亲。老李让他先去吃饭,篮子就放在田边,下午接着捡。
当晚下了雨,场院里的麦还没全收进去。老李上山喊人,林远和铁生又跟着下去,将麦捆塞进里正的柴棚。铁生挪柴时牵痛了背,骂了一声,便改同林远抬两头,最后几捆搬进去,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
麦收完,伤者的妻子来谢,手里端着一碗面。老道收下,又问过她丈夫夜里的情形。她走以后,林远问那两家的工算不算补了,老李说里正已经勾掉,冯旺也认了。
四日假过完,第二批三十刀、四十钎交清,又领回十二两。后山自己的糜子和豆子还在地里,买炭、添粮的钱却已经有了。
五月末,末批官料送来时,库役提起京城出了大灾。
“王恭厂那边,连街都震塌了。州里如今也在查库,连着几日,进去出来都得有人跟着。”
林远听见名字,问他哪一天出的事。
“五月初六。文书到州里,已隔了二十多日。”
“皇上呢?”
库役愣了愣,说不知道。他只听书吏念过文书,京里房屋坏了多少、伤了多少人,各处又传得不一样。车上还有料等着卸,他说了几句便去忙了。
林远跟到山门,没再问出什么。史书里一带而过的五月初六,在这里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人。他连宫中怎样也打听不到,给玄真的信,至今也没等来回话。
当晚他去找周进才,请他进城时再到回春堂问信,并约那位东行的领队在交货日见面。这回陈老道也托了一句话:若有京里回来的道友,请王掌柜留下人,往后山报个信,他亲自下去问。
玄真仍未回话。第二封信已有同行带走,只知道往东去了,到了哪里,无人说得准。王掌柜倒把见面的日子约妥了,叫师徒六月十一交完官货就来。
……
六月十一,最后八两银子领到手,铁生还在库院里问那张回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