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问路鬼,走了一千年的路
从杭州往南开的时候,食香鬼阿秀在袋子里哼起了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她哼得很轻,像怕吵醒旁边的袋子。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鼻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唱啥?”
“我娘教我的一首歌。”阿秀说,“小时候,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哼。我坐在旁边帮她穿针,穿完一根,她就哼一句。”
“歌词呢?”
“记不清了。只剩调子了。”
“那也挺好。”饿死鬼说,“比我强,我连我娘的声音都记不住了。”
阿秀没有接话。她的歌声在车里又飘了一会儿,然后渐渐低了下去,像一缕被风带走的烟。
手机响了。黑无常。
“吴清,到哪儿了?”
“快到深圳了。下一个目标在深圳?”
“对。编号014,大秃。”黑无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东西,挺特别的。”
“怎么特别?”
“它只做一件事——问路。”
我愣了一下。“问路?”
“对。它蹲在路边,看到有人经过就问路。问完就蹲回去。不问别的,不干别的,就是问路。每天问几百遍。”
“它问去哪里的路?”
“不知道。”黑无常说,“它自己也不知道。它不问去哪里的路,它就是——想问。”
挂了电话之后,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饿死鬼最先憋不住了:“问路?鬼也会迷路?”
“鬼什么都会迷路。”阿莲轻声说,“鬼本来就是迷路的人变的。”
“那你迷路过吗?”
阿莲沉默了一会儿。“产房外面那段走廊,我走了一百多年。每一扇门都是一样的,每一盏灯都是一样的。我走不出去。”
大秃鬼确实很好找。
深圳南山区的一条老街,两边是些旧式楼房,楼下开着水果店、肠粉店、五金店。路不宽,但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家,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
路边蹲着一个东西。
脑袋很大。比正常人的脑袋大了不止一圈,像一颗倒扣的小西瓜。身体却很瘦小,细细的脖子撑着一颗大头,看上去像一根竹签上插了个糖葫芦。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脚上蹬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蹲在人行道的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它面前走过。它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请问,这条路是去哪里的?”
老太太没有听见。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大秃鬼低下头,又蹲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跑过去。它又抬起头来:“请问,这条路是去哪里的?”
小学生也没听见。他跑得太快了,像一阵风,连头都没回。
大秃鬼又低下头。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它好一会儿。它问了好几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问题。没有人听见它。那些路人从它身边走过,最多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然后裹紧衣服继续赶路。
但它还是在问。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请问,这条路是去哪里的?”它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同一个问题问了太多遍,声音被磨薄了。
“你要去哪里?”
它抬起头来。那张脸并不吓人——如果忽略那颗过分大的脑袋的话。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去哪里,那你问路干嘛?”
它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想问。不问,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问了多少年了?”
它想了想。“很久了。久到忘记了。只记得一开始,我问的是另一条路。那时候还有人在路边种树,路是土的。后来路变成了水泥的,树也换了地方。我还是在那里问。再后来,那条路拆了,我就走到了这里。”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问路的时候,问的是去哪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