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孙子了。’”狐鬼的声音很轻,“那个老渔民说的。”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桥上,脚下是墨黑色的大海。退潮的涛声在耳边回响,像许多人同时在海面上一起叹息,又像一声声悠长的哭号。拘魂鬼的肚子里,有一个魂念叨了一路的“孙子”,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孙子来到病床前。它到死都在等。
拘魂鬼听了一辈子这样的话,但它从来没记住过。
我走回帕萨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把脸擦干净。不知道是海风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饿死鬼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吴兄弟,那个拘魂鬼吞的魂,它们去哪儿了?”
“自由了。”
“自由了是去哪儿?”
“投胎。下一辈子。”
饿死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能投胎?”
“你先把蛋烘糕放下再说。”
车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笑声。阿莲在笑,络新妇在笑,连溺鬼都闷闷地笑了一声。
帕萨特驶出北海,车灯照亮了来时的路。后座上,十三只收鬼袋整整齐齐地排着。饿死鬼还在袋子里念叨沙虫粥和烤生蚝。阿莲轻声说了一句:“北海的夜风,比武汉的暖。”老赵说:“朝南的窗户,在冬天最暖和。”无头鬼说:“下次我要去划船。”溺鬼说:“我也想。”
狐鬼没有出声。
它的尾巴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晃着,铜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被海风吹亮的星。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海风从北部湾吹来,吹过车窗,吹散了拘魂鬼留下的最后一丝紫烟,也吹走了几百年来它吞过的那些魂的叹息。
我握着方向盘,在夜色里慢慢开着,耳边是鬼们的拌嘴声。路还长。
但今晚,那些被吞掉的魂终于能见到他们的家人了。
三天的阳寿也好,几十年的阳寿也好,都没有等到,但至少,他们的魂魄不用再被困在那个没有味觉的肚子里了。
海风咸咸的。
后座的袋子们安安静静的。
帕萨特往北开,带走了拘魂鬼,带来了自由。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