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寻头记，无头鬼终于“有头有脸”

桂林往北，过了湖南，又进了重庆地界。

饿死鬼在袋子里闻了一路的空气，从桂林的山水味儿闻到了重庆的火锅味儿，最后整只鬼都不淡定了。“吴兄弟，咱们这是往哪儿开？”

“酆都。”

“酆都是哪儿？”

“地府入口。”我说，“去找无头鬼的头。”

饿死鬼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生前最远去过县城，死了以后，竟然要出国——不对，出阳间了。”

后座上的收鬼袋集体动了一下。有的在抖，有的在缩，有的袋口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在紧张。

它们都在地府待过。几百年前从那儿跑出来，现在又要回去了。

阿莲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轻轻的：“吴清，我们也要进去吗？”

“不用。你们在外头等我。我带无头鬼进去就行。”

“那就好。”阿莲顿了顿，“我还没准备好回去。”

老赵没有说话，但他的袋口开了一条缝，朝着酆都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般若也没有说话，但她在袋子里轻轻哼起了那首和歌。调子不是悲伤的，是送行的。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说——一路平安。

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

“吴清。”

“嗯。”

“酆都的路引，你带了吗？”

“带了。”

地府的路引，其实就是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上面印着“车通两界”四个字，盖着地府的暗金符文印章。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比我的收鬼袋还老。没有它，活人进不了酆都。活人进了酆都，就出不来了。

酆都鬼城，坐落在重庆丰都县的长江北岸。

阴司入口不像传说中那么阴森恐怖，什么鬼门关前血流成河、黄泉路上孤魂遍野——那些都是吓唬老百姓的。

阴司入口就是一道牌坊。

石质的，不高，大概两人多高，上面刻着四个字：“彼岸即此。”风从牌坊中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一种奇怪的花——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花茎，顶端开着一朵血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微微卷曲，像蝴蝶的触须。

彼岸花。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我在路边停好车。无头鬼的袋子在手里颤了一下。

“不怕。”我说。

袋子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我把无头鬼从袋子里放了出来。

它站在酆都城门口，没有头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着那道牌坊。灰白色的长衫在阴风中轻轻飘动，衣角扫着地上那些血红色的花瓣，一瓣一瓣的，像在数着什么。

“这里是酆都。”我说，“你的头，在地府的头颅库里。你去世的时候身体不全，阴司的人把你的头收存起来了。按规矩，等你投胎的时候会还给你。”

无头鬼的身体转向了我。

“但你等不到投胎。你想现在就戴上。”

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走吧。”

穿过牌坊，便是真正的阴司地界。

没有阳光，但也不是黑夜。头顶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像深秋的傍晚，又像大雨将至前的阴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凝固的味道。

青石板路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灰砖房。房檐下挂着白色的纸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往生”“轮回”“幽冥”。没有风，但灯笼在轻轻晃动，像有人在里面呼吸。偶尔有几缕灰白色的烟雾从房顶的烟囱里飘出来，在半空中缓缓消散。那不是炊烟，是亡魂。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鼻子，吸了一口空气：“这儿味道不对。”

“哪儿不对？”

“没有味道。”饿死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什么味道都没有。香的、臭的、酸的、辣的——都没有。连空气都没有味道。”

“这里是地府。当然没有味道。”

“那我生前饿死的时候，闻到的那种味儿……”

“那是人间的味道。”

饿死鬼缩回了袋子里。

阿莲沉默着。她知道人间的味道——三鲜豆皮的味道、烤茄子的味道、肠粉的味道。而那些味道，在地府里，一样也没有。

无头鬼走在我前面。

没有头，但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正中间，不偏不倚，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们穿过了“鬼门关”——一道朱红色的木门，门上钉满了铜钉，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鬼差，一个牛头，一个马面，穿着锈迹斑斑的铁甲，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钢叉。牛头看了我一眼，马面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无头鬼，然后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

我们走在“黄泉路”上——路两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偶尔有几缕游魂从路边飘过，透明的、无声的、没有表情的，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无头鬼的脚步没有停。

它走过了黄泉路。走过了奈何桥——桥下的忘川河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水里偶尔有什么东西翻涌一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它走过了望乡台——一个高高的土台，台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孟婆。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看了无头鬼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把汤碗放下了。

“这个不用喝。”孟婆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没有嘴，喝不了。”

无头鬼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没有头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