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鬼看了我很久。兜帽下面的面孔依然没有表情,但那两颗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褐色里划了一根火柴。
它站起身来,走到水边。
爪子踩在河堤的水泥沿子上,灰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你在这里等着。”狐鬼说,“我下水。”
我没来得及拦住它。
它跳进了河里。
灰袍入水的瞬间散开了,像一朵巨大的灰色水母在水里展开。狐鬼的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然后整只鬼沉了下去。
河面恢复了平静。
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它会游泳吗?”
狐鬼是狐狸变的。狐狸会游泳,但狐鬼——死了的狐狸——我不知道。
水面突然炸开了。
一团灰影从水里猛地蹿出来,是狐鬼。它的爪子死死箍着身下一样东西,灰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了袍子下面真实的躯体——灰褐色的毛,蓬松的尾巴,还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的爪子掐着溺水鬼的脖子,把那只绿莹莹的东西从水里拖了出来。
那只绿鬼在岸上拼命挣扎,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它的身体离开了水,那股在水底下十个成年男人都拉不住的力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摊湿漉漉的、瘦巴巴的躯体,在水泥地上扑腾。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别杀我——”
狐鬼松开了爪子,退后两步,抖了抖袍子上的水。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绿东西。
它比我想象的小得多。皮肤是青绿色的,滑溜溜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路灯下反着光。水淋淋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没穿衣服,赤条条地蜷在水泥地上,像一个被欺负惨了的落汤鸡。
它在发抖。
“你是鬼,你抖什么?”我问。
“冷。”它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火,怕热,但离开水又怕冷。这玩意儿比饿死鬼还难伺候。
我从车里拿了一条旧毛巾扔给它。它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把自己裹了起来。那毛巾太大了,裹在它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浴袍。
“你不是来杀我的。”它裹着毛巾,缩在河堤的斜坡上,声音闷闷的,“你是来带我走的。地府的人。”
“是。”
“我走了,这条河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