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猛地回神,往日所有的体面、算计、强势荡然无存。她仓皇转头望向立于阶下的皇帝,声音颤抖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不停朝着他伸出手:
“远儿!远儿!救救母后!快救救母后和顺儿!”
她浑身仍在不停战栗,凤发散乱,华贵的衣袍沾染尘土,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太后的威仪,只剩下绝境之中无助的惶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劝解,只能屏息望着火圈之中狼狈求饶的母子二人,大气不敢喘。
赤红烈焰火圈越收越紧,灼热的高温层层碾压而下,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圈内两人。
热浪炙烤得人肌肤发烫、呼吸灼痛,太后瘫坐在地,华贵的凤冠歪斜,满头珠翠凌乱散落,方才所有的端庄算计、道德强势荡然无存。极致的恐惧与高温的灼痛双重裹挟,让她的哀求声不断拔高,破碎又凄厉,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我知错了!神君饶命!母后真的知道错了!远儿!救救母后!快救救母后!”
她手脚慌乱地往后蜷缩,脊背死死弓起,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旁玉榻上的顺亲王再也撑不住方才的隐忍封锁。
熊熊烈火的温度已然穿透衣袍,烤得他通体燥热、大汗淋漓,浑身冷汗热汗交织,伤口的剧痛加上烈焰的窒息压迫,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矜贵与侥幸。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矫揉卖惨,绷不住地松开捂住嘴的手,嘶哑颤抖地朝着阶前的皇帝嘶吼求饶:
“皇兄!臣弟知错了!臣弟再也不敢了!求皇兄开恩!求您劝劝神君,收了这神通吧!臣弟快要撑不住了!”
他面色通红,额间汗水肆意流淌,身躯剧烈震颤,字字句句都是发自心底的极致惶恐,再无半分亲王骄态。
火圈外围的宫嬷嬷、贴身护卫早已磕得额头通红发麻,砰砰的磕头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塞满整座紫宸大殿:
“神君开恩!饶恕太后、饶恕王爷!”
“我等知错!求神君慈悲饶恕!”
满朝文武立在原地,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半句。
整座金碧辉煌的朝堂,此刻没有半分皇家威严,只剩下烈焰灼身的恐慌、撕心裂肺的求饶、此起彼伏的磕头哀鸣。
半空悬浮的胡笳琴上,宁歹歹端坐端正,小脸清冷漠然,澄澈的眼眸静静俯视着下方慌乱崩溃、跪地乞饶的世人。
烈焰蒸腾,火圈距离二人衣袍已然近在咫尺,热浪几乎要舔舐到太后的裙摆。
皇帝望着火圈内濒临崩溃的生母与弟弟,心头百感交集。纵使母子隔阂多年,顺王素来处处与他为难,可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至亲殒于金殿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对着半空之上的小小身影深深躬身,朗声开口:
“神君息怒!母后与顺王行事莽撞,言语无状,冒犯神君威严,一切罪责,承远愿一同承担。恳请神君高抬贵手,宽恕二人这一回!”
满朝文武见帝王躬身请罪,再也按捺不住,齐齐俯身跪倒,声音汇聚成一片,响彻大殿:
“恳请神君恕罪!望神君慈悲开恩!”
半空之上,宁歹歹静静俯视,并未应声。
见她没有松口之意,皇帝再度上前,腰身弯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恳切:
“承远知晓,母后二人以道义相胁,算计神君,实属大罪。只是血浓于水,承远心中终究难以坐视。倘若今日目睹至亲殒命,余生难解心结,难逃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憾恨。还望神君垂怜,网开一面。”
宁歹歹沉默凝望片刻,就在跃动的烈火即将舔上太后与顺王衣角的刹那,她缓缓启唇,轻唤一声:
“阿典。”
话音落下的一瞬!
方才狂暴翻涌、灼灼逼人的赤红烈焰如同潮水退去,轰的一声尽数消散,连一丝余温都飞快褪去,仿佛方才吞噬一切的火海仅仅是幻境。
压迫整座大殿的凛冽杀气随之烟消云散。
众人尚处在惊魂未定之中,只见宁歹歹身形一晃,轻巧一跃,稳稳落在典韦宽厚的肩头。她支着小脸,目光淡淡扫过火圈之内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母子二人,孩童软糯的嗓音清晰传遍大殿:
“但若再有下次,便去与冥府的判官说吧。”
话语听似平和,内里裹挟的寒意,让刚刚松了口气的太后与顺王浑身又是一颤,不敢生出半分侥幸。
烈焰尽数消散,笼罩周身的可怖威压一撤,太后浑身脱力,仍旧瘫伏在冰凉地砖上,止不住大口喘息。惊魂未定之下,她连连叩首,声音颤抖破碎:
“不敢了!哀家再也不敢了!绝不敢再有冒犯神君之举!”
一旁的顺王同样心有余悸,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慌忙跟着颤声附和:
“小王谨记神君告诫,往后必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生事端!”
太后哪里还敢继续留在这座大殿之中,方才烈火锁身的恐惧牢牢攫住心神,一刻也不愿久待。她全然顾不上满朝文武注视的目光,什么皇家体面、朝堂威仪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急忙转头朝着身旁呆立的宫人厉声催促:
“快!快把顺王抬走!速速离开这里!”
宫人与侍卫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小心翼翼抬起玉榻上的顺王。一行人簇拥着太后,步履仓促慌乱,几乎是狼狈地匆匆退出大殿,唯恐半空之上的小神君转念动怒,再降下神通。
殿内众人望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依旧心有余悸,大殿之中沉寂无声,没有人敢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紫宸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尚未从方才烈焰围笼的惊魂里缓过神,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热浪余息。
沉寂之中,宁歹歹率先开口,清脆稚嫩的声响骤然打破满堂静默,带着孩童独有的、似戏谑又带着凉薄的玩味腔调。
“凡人真是有趣。”
她歪了歪脑袋,坐在典韦肩头,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众臣子,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面上满口道义亲情,心底却各怀算计,为达目的不惜百般裹挟胁迫,这般精彩的好戏,在神界可是瞧不见的。”
她顿了顿,悬空的小脚尖慢悠悠来回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可那双眼眸里不见半分温度,漫不经心吐出话语:
“若是这样的戏码,能再多上演几出,倒会越发有意思。”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叫满朝文武脊背齐齐窜起一股寒意。
众人这才真切意识到,在这位小神君眼中,方才险些闹出人命的对峙,不过是可供取乐的一场闹剧。旁人惶恐惊惧的生死危机,仅仅只是能供她消遣的乐子。
此刻众人尽数恍然——
从来没有人能请动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