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巨斧敛去燎原大火，只剩极致锋利的冰冷斧光划破空气，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响起。

一抹猩红血线轻盈飞溅，利落干脆，不带半分拖沓。

两颗头颅凌空滚落，滚落在黄沙之中，双目圆睁，眼底依旧残留着至死未消的极致恐惧。

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尘土，温热的鲜血汩汩渗出，浸染黄沙。

从瞬移、近身、出斧、斩颅，全程电光石火，灵巧迅捷，行云流水。

魁梧战神，既有镇世磅礴之威，亦有鬼魅极致之速。

典韦收斧而立，身姿挺拔如岳，傩面覆面，沉默伫立在满地血色之中，周身余烬微燃，肃杀之气笼罩四野，震慑全场，再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只在瞬息一刹，方才漫山遍野、压境而来的数十万北狄雄师，便被燎原烈焰吞尽、被滔天煞气碾平。

烽烟落定，黄沙沉血。

偌大沙场千里疆域，浩浩数十万来犯之师，片甲无存，无一活口。

遍地焦骨残戈，断旗染尘，猩红血色浸透层层黄沙，满目疮痍死寂。风过旷野无声，天地间只剩一股沉沉压落的肃杀之气，冻结山河，震慑八荒。

城头所有大夏将士尽数僵立伫立，人人屏息凝气，不敢喘一丝粗气，不敢动分毫身形。

漫天未散的杀伐戾气如狱如海，沉沉笼罩城关。所有人脊背发凉，心底浸满彻骨的惊惧，连对视都不敢，唯恐半分动静惊扰了场中神魔，落得顷刻间身首异处、尸骨无存的下场。

全军默然，万众无言。

整座战场、整座城关，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良久，一道软糯空灵、干净纯粹的少女声线，轻轻刺破了这压覆天地的死寂。

宁歹歹静坐于浮空的胡笳琴之上，衣袂纤尘不染，眉目澄澈懵懂，半点不见杀伐戾气，仿佛脚下尸山血海、数十万亡魂哀嚎，皆与她毫无干系。

她微微偏过头，带着孩童般纯粹天真的稚气，轻声轻语：

“这样，便不会再有来犯的敌军了吧？”

旷野之上一片死寂，城头将士人人噤若寒蝉，无一人胆敢应声作答。

宁歹歹等了片刻，未曾听见回应，遂抬眼望向城头，轻声唤道：“傅临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立于她身侧的典韦微微转头，傩面之下一双沉冷深邃的眼眸，直直锁定城头的傅临渊。凛冽的目光裹挟着沉沉压迫，无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询问，为何迟迟不予答复。

傅临渊浑身一震，骤然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双臂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剧烈冲撞，往昔那个心软天真、体恤百姓的小仙君，和弹指屠尽数十万大军的神魔不断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喉间干涩，艰难调匀紊乱的气息，语气恭敬疏远，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躬身回话：

“小神君神威盖世，经此一战，北狄部族再无力南下侵扰边城。”

短短数周朝夕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在他印象里，这位小仙君心性如同稚童，活泼天真，心思纯粹。看见百姓挨饿受苦，愿意耗费自身力量传授煎饼制法，日日按时降下赈灾食粮，体恤城中老弱妇孺，眼底自然而然流露着怜悯与温柔。他一直笃定，她心怀慈悲，怜惜众生，是心怀仁善、不忍生灵受难的仙人。

可眼前景象，狠狠撕裂了这份固有的印象。

那个会为流民疾苦动容、耐心聆听百姓苦楚的少女，弹指之间便可覆灭数十万大军，万千人命于她眼中轻如尘埃。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剧烈冲撞，在他脑海里撕扯碰撞，带来巨大的割裂感。

他无法将往日那个温和心软、带着孩子气的小神君，与眼下轻易葬送数十万生灵的存在融为一体。

原来自己所见的温柔悲悯，或许仅仅只是她愿意展露的一面。

世人幻想神明仁慈，他也曾满心这样期盼。可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生杀大权尽握在手的存在，怜悯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一念可救万民，一念亦可屠千军。

傅临渊怔怔望着那道不染血腥、纯粹懵懂的娇小身影，心底寒意丛生。

她的善意随心而动，她的杀戮亦是一念之间。所谓怜悯，从来都不是必然。

眼前之人，是俯瞰凡尘、执掌生杀，一念便可倾覆山河、定夺万命的无上神明。

这便是神吗？傅临渊问自己，神明的出现对于大夏究竟是好是坏，他不知道，只知道凡人之力于神明相比，不过是点点萤火，转瞬即逝。

宁歹歹闻言，轻轻点了点小巧的脑袋，眉眼弯弯，一副全然放心的模样，软糯应道：“嗯，这样就好。”

话音刚落，她便抬手掩住小嘴，打了一个软软的哈欠，眼尾微微泛红，睫羽轻颤，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朦胧困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娇憨的稚气，全然不见方才弹指定万军的漠然神威，只像个困倦犯困的小孩子。

她微微歪着脑袋看向典韦，嗓音黏糊糊，裹挟着浓重的困意：“阿典，抱。”

语罢，不等旁人反应，娇小的身影轻轻一跃，自浮空的胡笳琴上纵身落下。

半空一瞬，黑影微动。

巍峨如山的典韦步履轻悄上前，褪去了方才镇杀千军的滔天戾气，动作沉稳又轻柔，长臂舒展，稳稳将腾空落下的小小身子牢牢接入怀中。

他力道收得极轻，稳稳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妥帖抱稳，动作娴熟宠溺，半点无凶神杀伐之态。

被稳稳拥在怀中的宁歹歹，懒懒靠在他胸膛，眼皮困得几乎睁不开。

她隔着风烟，遥遥看向城头的傅临渊，声音轻软慵懒，带着几分倦意的漫不经心：

“余下打扫战场之类的事，就交给你了。尸体全部烧掉，就地掩埋。”

她可没忘，古代医疗条件有限，不处理好，会有疫病滋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傅临渊心口重重一沉，他随不明白人死了为何要烧尸体，但他只能听从吩咐，想罢敛尽所有心绪，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肃穆，一字郑重：

“临渊领命。必不复小神君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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