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风,终于褪去了连日的萧瑟苦寒。
不过短短数日,整座城池的烟火气便彻底复苏。
自宁歹歹传下煎饼之法、降下灵麦之后,城中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已然人人都会摊制杂粮煎饼。从前颗粒难寻、饥寒交迫的日子彻底翻篇,温热的烟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飘出,混着粮食独有的清香,铺满整座边城。
流民安定,百姓饱腹,人人眉眼间都褪去了愁苦,只剩安稳暖意。
边城百姓皆是质朴纯粹之人,谁救了他们的命,谁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活路,他们便将谁牢牢记在心底。
城中物资匮乏,连年战乱大旱,百姓家中无金玉、无锦帛,更无像样的供奉摆件。淳朴的人们便就地取材,挖来细腻净土,细细揉捏、反复打磨,凭着记忆里那孩童模样,一一捏出小小的泥像。
泥像身形娇小,稚气满满,做工简陋粗糙,却被家家户户妥善安放于案头。
百姓不知仙人名讳,不知其姓氏字号,只时常听见守城将士恭敬称呼一声小仙君,便也跟着这般唤。这些泥塑小像,日日受人供奉,晨起摆上煎饼,暮时躬身致意,就连路过的孩童,也会乖乖对着泥像弯腰行礼。满城细碎虔诚的愿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汇入别院,轻轻萦绕在宁歹歹周身,温柔又澄澈。
她静坐院中,闭目便能感知到满城人心滚烫、万民感念,体内愿力稳步滋长,温润绵长。
边城一派安宁光景,无人知晓,远方皇城的车马,已然日夜兼程奔赴此地。
皇城派出的队伍兵分两路,悄然有序。
一路是轻装简从、隐匿行迹的暗线御史,不带仪仗、不张扬声势,快马疾驰、日夜不休,短短数日便先行抵达边城地界。
暗御史奉密旨暗访,一路游走街巷、问询百姓、探访乡邻,随机询问过往流民、街边商贩、守城兵卒。
所有人的说辞分毫不差,字字真切。
从灵麦破土、仙粮济荒,到孩童亲传煎饼技法、救活数十万饥民,再到抚平城中方寸疾苦,人人说得头头是道,细节详尽、无可作假,眼底的感激与敬重更是做不得半分虚假。
一路查访下来,暗御史心中早已信了八分。
世间果真有异人临世,悲悯苍生,救济边城。
仅剩两分疑虑,无需再多探查,只需亲眼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小仙君,便可彻底尘埃落定,回京呈上确凿密折。
而另一路携礼部全套仪仗、礼器贡品的明面队伍,因车马辎重繁多、礼仪流程繁琐,行进速度缓慢,尚在路途之中,还需数日方能抵达边城。
边城难得的安稳平静,堪堪持续了短短数日。
就在万民安居、烟火祥和、人人感念仙恩之时,北城门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马嘶鸣与敌军呐喊!
号角破空,凄厉刺耳,瞬间撕裂了满城温柔烟火。
守城兵卒骤然惊醒,飞快奔上墙楼,举目远眺。
城外黄沙漫天,铁骑列阵,黑压压的敌军再度压境,兵甲森森,气势汹汹,较之先前那一战,声势更为浩大。
阵前领军之人骑于高头战马之上,生得虎背熊腰,皮肤黝黑粗壮,臂膀肌肉贲张,一身铁甲几乎要被壮硕的身躯撑裂,面容凶悍,目光如铜铃一般扫向城头。
在他身侧,紧跟着一名干瘦老者。老者衣衫杂乱,身上披挂着各色稀奇古怪的兽骨、彩绳,打扮怪异招摇。他并无真正通天术法,只是故作高深,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喃喃念叨旁人听不懂的部族言语,装出一副能卜吉凶、通晓玄机的模样。
黑壮首领抬手将长槊重重往地面一杵,震起一圈黄沙,张口便是生硬拗口的大夏言语,粗野沙哑,裹挟着漠北狂风:
“城中守军听着!缩在城内算什么本事!速速派人出城,与我决一死战!”
消息飞速传入府衙,傅临渊不敢耽搁,立刻点齐城中兵马,披甲登上北城墙。
冷风卷起他肩头披风,他凝神眺望城外铺展无边的敌阵,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满是困惑。
此前一战,北狄这支人马折损惨重,军心溃散,明明已是士气低迷,本该休养生息,何以仅仅相隔数日,便敢再度兴兵来犯?
而北狄部之所以胆敢再度来犯,自有一番缘由。
他们派出大量斥候四处打探消息,探听得知城中备受尊崇的小仙君仅仅是个孩童,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拿出粮食救济百姓,并无摧营拔寨的杀伐本事。
在北狄众人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神通盖世的异人,只是大夏刻意寻来,用来安抚流民、虚张声势震慑外敌的幌子。
北狄部族向来不信中原流传的仙灵传闻,世代信奉古老祖巫,心中只认战马刀锋、强弱胜负,不信一切虚无缥缈的神通异象。
他们认定所谓小仙君的传言夸大不实,不足为惧。想要趁着边城刚刚安定,兵力尚未补足的空隙大举进攻,一举拿下这座边城。
一场恶战,已然避无可避。
满城人心惶惶,城头将士紧绷心弦,人人皆被城外凛冽的兵戈煞气压得心头沉重。
唯有僻静别院之中,宁歹歹早已提前感知危机。
早在北狄铁骑尚在数十里外奔袭之时,脑海中的王者灵宝系统便隐隐震颤发烫,发出细密急促的嗡鸣,预警远方汹涌而来的杀伐戾气。
只是彼时的她,丝毫没有动身戒备的打算。
眼下,她有一件比御敌更重要的事,恰逢圆满之时。
这数日以来,她布施灵粮、传授煎饼技艺,救活满城饥民。无数百姓发自肺腑的感激、虔诚的感念、日夜供奉的诚心,化作丝丝缕缕纯净温润的万民愿力,源源不断汇聚在她周身。
日积月累,终于到了这一刻。
此刻,积攒的愿力已然彻底饱和,完全足够解锁、激活那张尘封许久的羁绊英雄卡。
小院清风静谧,孩童模样的宁歹歹盘腿端坐,眸光澄澈冷静。
她敛去周身温柔气息,心神尽数沉入王者家园空间。
虚空之中,那张常年被黑雾禁锢、覆满肃杀戾气的英雄卡牌,随着汹涌愿力持续灌注,表层漆黑迷雾剧烈翻涌、沸腾不休。
无边无际的阴冷杀气自卡牌缝隙疯狂向外倾泻,沉重、狂暴,带着屠戮万千的森寒,扑面而来,空间内的气流都随之震颤扭曲。
黑雾缓缓消融,卡牌全貌彻底展露。
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立于画面中央,厚重漆黑的铁甲包裹身躯,肩甲棱角狰狞,冰冷的铁面牢牢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沉寂漠然的眼眸。沉重铁戟紧握掌心,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血色阴霾,满身压抑到极致的狂暴力量蓄势待发。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自无尽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在空间之内轰然回荡。
“身体里沉睡的野兽,觉醒了。”
金光骤然爆发席卷四方,卡牌封印彻底瓦解。
【羁绊英雄·典韦,成功激活。】
宁歹歹静静望着卡牌中那道沉默孤绝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