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府门缓缓向内敞开。
傅临渊一身甲胄,率先迈步走出,身姿挺拔立于大门一侧,神色肃穆恭敬,微微侧身,做出接引的姿态。
下一刻,流光微微漾开,胡笳琴浮空台缓缓自府门之内飘出,宁歹歹端坐其上,离地缓缓滑行而至人前。
街头的流民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有人骤然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呆立原地。不知是谁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的呼声响起:“是仙君!当真有仙君下凡!”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接连响起,黑压压一片百姓接连伏身,尘土扬起。
枯瘦的老者老泪纵横,粗糙干裂的双手紧紧攥住地面;面色蜡黄的妇人把怀中孩童护在身下,含泪俯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青壮年,额头重重抵在地面,压抑许久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开。
所有人眼底混杂着饥饿、惶恐、惊喜与极致的敬畏。他们饱受荒灾折磨,早已濒临绝望,此刻亲眼见到仙人御浮空琴台现身,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整片长街人声低徊,万千百姓齐齐跪拜,此起彼伏的感念之声连绵不绝。
“仙君慈悲!”
“求仙君赐粮,救救我们……”
“苍天有眼,派仙君前来救苦救难了!”
宁歹歹面上努力维持着从容淡然的模样,装作见惯风云、不动声色,可心底早已翻起波澜。
她家境优渥,刚大学毕业,从前安稳生活在现代都市,哪里承受过上千人齐齐向自己跪拜的场面。沉甸甸的敬畏裹挟而来,让她莫名有些手足无措,心底微微发慌。受蔡文姬模板影响的孩童心性让她下意识想要局促躲闪,她暗自稳住心神,不断提醒自己,此刻应当稳住仪态。
两侧值守的兵士按照先前安排,稳步上前,温和维持人群秩序,出声安抚众人,劝导百姓不要拥挤推搡,耐心等候分发粮食。
宁歹歹轻轻抬起小手,缓缓向外一挥。
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默默呼唤灵宝:“灵宝,把仓库里所有炒熟的麦粒调取出来。”
话音刚落,一旁空旷无人的地段流光一闪。
堆积如山、色泽焦金的熟麦粒毫无征兆凭空显现,一大堆干粮整齐堆起,醇厚诱人的麦香顺着晚风四散飘荡,充盈整条长街。
眼前这一幕,让流民、值守兵士连同傅临渊尽数震撼。
傅临渊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惊叹不已。万千百姓更是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呼,跪拜的身子愈发低矮,敬畏之情更甚。原本萦绕在人群心底的忐忑彻底消散,只剩下汹涌的狂喜与感激。
诱人的麦香钻入鼻腔,饱受饥饿折磨的百姓望着那一座座麦山,不少人喜极而泣。活下去的希望,真切地落在了眼前。
傅临渊迅速回神,沉声传令,有条不紊调度全军人手。
兵士们分列两侧,严守四方秩序,军纪严明却态度温和,耐心引导百姓列队,一遍遍叮嘱众人依次领取、切勿争抢。
得益于傅临渊多年治军的沉稳手段,以及兵士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偌大拥挤的长街,数万流民竟井然有序,无一人插队,无一人推搡,更无半分喧闹斗殴。
所有人都默默排着长队,枯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眼底压着极致的隐忍与期盼,安静等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救命干粮。
第一批百姓上前领粮。
一只只干裂粗糙、布满冻疮与厚茧的手,止不住剧烈颤抖,小心翼翼伸到兵士面前。
当温热酥脆的熟麦粒沉甸甸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无数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已经整整数月未尝过半分粮食滋味。日日啃食干硬树皮、挖掘草根黄土,饿到浮肿、饿到昏厥,早已快要遗忘五谷的香气。
此刻掌心捧着金黄焦脆的麦粒,颗粒饱满、香气浓郁,分量扎实,在他们眼中,比世间任何金银珍宝都要贵重千万倍。
有人五指死死收拢,将麦粒紧紧护在掌心,生怕微风吹走一粒,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眼底是劫后余生的滚烫酸涩。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捏起一粒麦粒,缓缓送入口中。
酥脆醇香的麦香瞬间在口腔炸开,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熨帖了空空如也、干涩刺痛的脾胃。
老者浑身一颤,积压数月的委屈与苦难瞬间崩塌,浑浊的老泪纵横滚落,打湿了干枯的面颊与掌心的麦粒,他哽咽喃喃,一遍又一遍重复:“是粮……真的是粮食……我吃到粮了……终于吃到粮了……”
一旁抱着瘦骨嶙峋孩童的妇人,小心翼翼捻出几粒麦仁,轻轻喂进孩子干裂发紫的小嘴。
奄奄一息的孩童原本无神的双眼骤然亮起,小口小口吞咽着,微弱的生机缓缓重回身体。妇人看着孩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呜咽不止,肩膀剧烈颤抖。
每一个领到粮食的百姓,皆是泪流满面。
他们捧着来之不易的仙粮,如同捧着重生的生机,纷纷再度重重跪拜在地,朝着浮空琴台上的宁歹歹虔诚叩首,感恩之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宁歹歹端坐琴台之上,静静俯瞰下方众生百态。
看着这些受尽天灾磋磨的普通人,仅仅一口粮食便足以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她澄澈的眼眸微微湿润,心底泛起浓浓的动容与柔软。
沉吟片刻,她敛去心底情愫,清亮温柔的嗓音缓缓传开,清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需惶恐感恩。往后三日每日此时,我都会前来赐粮,保全城百姓有粮可食。”
话音落下的刹那,宁歹歹心念微动。
她在心底快速对灵宝叮嘱:“灵宝,准备返程,带我回现代。”
【收到指令,时刻待命,随时可开启时空穿梭。】
与此同时,她身下的胡笳琴台微光一闪,柔光朦胧虚化了娇小的身影。
众人尚且沉浸在她许诺的喜悦中,下一瞬,那道圣洁小小的身影,便连同浮空琴台一同彻底消散在空气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痕迹。
傅临渊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前一迈。
方才仙君骤然消失的太过突兀,让他瞬间生出满心慌乱,以为仙尊拂袖离去,再也不会归来。
可转瞬之间,那句每日此时都会前来赐粮的承诺在耳畔回响,他紧绷的心骤然落地,长舒一口气,眼底重归安定,只剩满心敬畏与感激。
但下方的万千流民,却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与绝望。
百姓们亲眼看着唯一带给他们希望的仙君凭空消失,偌大长街瞬间死寂一瞬。
短暂的寂静后,细碎、崩溃、惶恐的哭声骤然炸开。
“仙君不见了!怎么突然不见了!”
“是不是我们方才礼数不周,惹仙君不悦了?”
“难道是我们太过愚钝,不配受仙君庇佑?”
“刚刚才给我们活路,难道转眼就要舍弃我们?!”
“好不容易等来希望,莫非又是一场空欢喜、一场幻梦?!”
无数百姓脸色惨白如纸,刚刚燃起的生机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有人死死攥着掌心的麦粒,身体抖得摇摇欲坠,泪水疯狂滚落。从地狱窥见天光,又转瞬被打回深渊的落差,几乎击碎所有人的心神。
眼见民心大乱、哭声遍野,傅临渊即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立于人群正中,嗓音沉稳洪亮,穿透所有慌乱的哭喊声,稳稳镇住全场。
“诸位百姓,切勿慌乱!”
他目光扫过满目惶恐的众人,字字铿锵、句句笃定:“仙君神通莫测,来去皆是仙踪常态!方才仙君早已亲口许下法旨,每日此时,必定准时降临赐粮!”
“仙君并非舍弃众人,只是仙行随性!从今往后,日日有粮、人人得活,这场荒灾,仙君定会护我们安稳度过!”
沉稳有力的劝慰,如同定心丸狠狠稳住了躁动慌乱的人心。
百姓们怔怔伫立,反复回味着仙君的承诺与将军的话语,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褪去,惶恐消散,再度燃起温热且坚定的希望。
众人纷纷低头,紧紧怀捧着手中的仙粮,对着空空的天际虔诚跪拜。
风声簌簌,长街安宁,只剩满街醇厚麦香,与万民心底生生不息的感恩与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