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琅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烫金帖子,便不甚在意地扔到了案上。
帖子封面上印着恭王府的徽记,底下压着一方印泥,落的是永乐县主的名。
她不屑道:“儿却是万分都不想去的。”
大长公主倒是很随和。
她半坐半躺在美人榻上,齐胸襦裙外仅披着一件薄纱衫。整个人似睡似醒,眉眼慵懒意味十足,尽显华贵与优雅。
“京中倒是多年不曾这般热闹了。”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下个月十六,倒是个好日子。”
郑月琅满不在乎:“恭王府是多么看中体面的人,县主嫁得又是璩家的郎君,两家结合真真是羡煞旁人也,帖子想必都送出去不少。”
大长公主想到那场景,忍不住笑了:“难得热闹,偏我不喜热闹。”
郑月琅道:“阿家若真不去,儿这边替您回了便是。”
大长公主倒不似她这般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她放下茶盏,抬手示意扇风的婢子退下,这才道:“我自是不会去的,那种场合,乌泱泱的一片人,一个个问遍也能累瘫了。”
但她话锋又一转,似笑非笑道:“却是可以叫人替我去。”
郑月琅不解:“阿家是要叫谁去?”
“自然是那个楚家二娘。”
郑月琅肉眼可见地被惊到了:“她?”
“嗯。”
“阿家可是认真的?”郑月琅半信半疑,“那位楚娘子虽然有些胆识,毕竟只是八品校书郎的女儿。恭王府那样的场合,满座皆是宗室贵戚,她去了只怕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再者说,若叫人认出来她就是前些日子当街驳了县主面子的那位,岂不更尴尬?”
郑月琅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官宦之女代表公主府出席县主的婚事,这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恐还会生出事端来。
大长公主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坚定:“我就是要叫人认出来。”
郑月琅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大长公主的眼神比从前愈发敬畏了。
大长公主这才坐起身子,望着院里开得正盛的花簇,不紧不慢道:“那丫头有胆识,有脑子,可光有这些还不够。我要看看她到底能不能为我所用,得把她放到真正的场面上试一回。”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郑月琅:“她若能在那种场合站得住脚,不露怯、不丢份,往后才堪大用。若她自己先慌了神……”
“那便是我看走了眼。”
郑月琅终于点了点头:“儿明白了。届时由儿带着她去,会照应着她些。”
“不必太过照应。”大长公主道,“你只需把她带到那儿,旁的让她自己应付。她若是个人才,自然有办法自己站稳。”
郑月琅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而此刻刘宅的厢房里,楚姜宁正坐在案旁,手边是那封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信。
她蹙着眉,这几天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
信里写得很客气,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意味,说下个月永乐县主大婚,她不喜热闹,要楚姜宁代她送一份贺仪,届时会由郑月琅带着她去,让她不必紧张,只当是去开开眼界。
字字句句都妥帖周到,可楚姜宁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算计。
送贺仪?开眼界?
她是个什么身份,居然就能代表大长公主了?
楚姜宁自己都笑了,比她有资格的比比皆是,偏偏要她这个和恭王府结怨的去参加永乐县主的婚事,分明就是要把她推到众人面前试炼,看看她究竟是不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如若侥幸过了这关那是她有本事,若是过不去,也是她命该如此。
谁叫她收了大长公主的珠钗呢?拿了人东西,第一件差事儿自然要做的漂亮。
那支珠钗从来不是赏赐,是一根绳。大长公主已经把绳头攥在手里了,只要她轻轻拽了一下,自己就得顺着往前走。
芸儿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家主子自从看了公主府来的信就一直恹恹的,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二娘,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和婢子们说说吧。”
她真的很想为主子分担一二。
“唉。”楚姜宁只是长叹一声,再无他话。
芸儿和阿莼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摇头。
赵氏见楚姜宁这几日总是寝食难安,又不愿与人多说,心里急得不行。
刘乾索性和她说:“到时候你就说你病了,出门不得。她总不能叫人把你从病榻上抬过去。”
楚姜宁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舅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今日是可以称病不去,可等我病好了,她就能换个别的事来试我。只要在这京中,我是如何也逃不过的。”
“那便由着她这样拿捏你?”刘乾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不如我改日直接叫人把你送出京去,等那县主的婚事完了再回来!你人都不在了,她自然叫别人去。”
楚姜宁这下连苦笑都笑不出了:“若真能如此简单的解决了这事就好了。”
刘乾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楚姜宁说得都对,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舅父不必为姜宁担心。楚姜宁反过来安慰他,到时候我跟着大长公主的儿媳同去,她总不至于把我丢下不管、任我辱了公主府的颜面。
刘乾长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又过了几日,楚家那边也来了人。
来的依旧是石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楚姜宁亲自过去见他。
先前在楚家时,石庆对她倒是一直客客气气的。
石庆见她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娘子说,大娘下月初九出嫁,到时候家中忙不过来,请二娘回去帮衬几日。”
他低着头不敢看楚姜宁的眼睛,又道,“娘子还说,二娘虽然搬出去了,到底还是楚家的女儿,大娘的婚事,二娘总要出一份力才是。”
楚姜宁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涌出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问:“阿姊的婚期定在了初九?”
回二娘,正是初九。
楚姜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母亲,我会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