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几月里,朝局渐渐稳了下来。李世民登基之初,人心浮动,各地还有些零星的反叛声音。可随着一道道政令有条不紊地颁布下去,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敲打,朝堂之上慢慢地有了新气象,魏征、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各就各位,三省六部运转起来,整个大唐帝国像一台重新上了油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往前走。
转眼就到了李恪满百天的日子,按照祖制,皇子百天要办抓周礼。抓周这天,摆上各种物件,让孩子自己爬过去抓,抓到什么,就预示着将来是什么样的前程。
李世民本来是想从简的,不过是个百日,意思意思就行了。他坐在两仪殿里,翻着奏折,随口说道,眼下国库空虚,能省则省。站在旁边的张守一不干了,小老道往前跨了一步,一脸郑重:陛下!万万不可!三皇子乃真仙降世,百日抓周非同小可!这可不是普通的抓周,这是仙人定命啊!万一怠慢了,引来天怒……
李世民放下奏折,摸着下巴没说话,说实话,他也有点好奇,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吧。按礼制来。两仪殿偏殿,布置一下。百官愿意来的就来,不用强求。
张守一眼睛一亮,喜滋滋地退下去了。那模样,比他自己办喜事还高兴。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老道,早晚得让这小子给弄疯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安宫,李渊听说三皇子要办百日抓周礼,当时正在下棋的手顿了一下,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王德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您看,这百日宴……
不去。李渊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重新拿起棋子,脸色淡淡的:一个奶娃娃的百日,有什么好看的?朕才不去凑那个热闹。王德低着头,没敢说话,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太上皇,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憋了三天,屁颠屁颠就去了。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您身上那叫一个干净。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堂堂大唐开国皇帝,被个刚满月的娃娃薅得精光,说出去谁信?不去。绝对不去,他们爷俩都克朕,再去他就是孙子!
然而,第一天过去了,李渊下棋,输了三盘,第二天过去了,李渊钓鱼,一条没钓着,第三天,抓周礼前一天,李渊坐立不安,心里想“这不会是仙人的暗示吧”不由自主的在殿里踱来踱去,踱得王德眼都花了。
太上皇……您要不坐下歇歇?
李渊停下脚步,皱着眉:你说……这百日抓周,那小子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名堂?
王德心里一乐,面上却一本正经:老奴哪知道啊。不过张道长说了,这次是仙人定命,说不定……说不定真有什么异象。
李渊哼了一声,异象异象,天天就知道扯这些。张守一那老道,嘴里没一句实话。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脚步却停不下来,好奇啊。他太好奇了,万一有啥仙家场面呢?
可是……去的话,太没面子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渊停下脚步,背着手,仰着头,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朕是有骨气的人。
第四天,抓周礼当天,天刚亮,李渊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烙了半个时辰,终于,他地一下坐起来。
王德!
王德地就从外面窜进来了:老奴在!
李渊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嗯……今天皇帝那边办抓周礼是吧?
回太上皇,是。
朕这个当爷爷的,孙子百日,不去也不合适。李渊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朕也有些日子没见着那逆子了,正好去看看他朝政处理得怎么样。
王德:
杨妃寝宫偏低内,抓周礼布置得十分隆重,李世民坐在上首,一身明黄龙袍,气度沉凝。长孙皇后坐在他左手边,杨妃站在稍下的位置,怀里抱着襁褓里的李恪。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太上皇驾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李世民站起身,带着百官迎了出去。
李渊从御辇上下来,今天他特意穿了件素色袍子,腰上只系了根简单的玉带,头上戴了顶软幞头,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没几样值钱东西。
那叫一个寒酸。
李世民见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父皇这是……怕了?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今日怎么来了?
李渊了一声,背着手往里走:朕去哪里,还得向你个逆子请示不成?
儿臣不敢。父皇请。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偏殿,各自落座。
李渊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杨妃怀里的襁褓上。
李恪也在看他,小娃娃躺在襁褓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渊看。看了两眼,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李渊:这小子什么眼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又摸了摸袖子——空的。再摸了摸头上——幞头系得好好的,没什么可薅的,李渊心里踏实了。
可踏实的同时,又隐隐有点不是滋味,朕就这么没有吸引力?上次你可不是这个表情!
李恪确实挺失望的。哎哟,这抠门的小老头又来了?
他上次从李渊身上薅了不少好东西,本以为这次老头来,又能有一批新货入账,结果仔细一看——嚯!穿得比太监还朴素,腰上光溜溜的,头上就一顶布帽子,袖子里空空的。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值十两银子。这小老头,学精了啊!李恪咂咂嘴,心里有点遗憾。
算了,今天是百日抓周,正事要紧。薅老头什么的,下次再说,他躺在襁褓里,掰着手指头——虽然还不太掰得动——心里美滋滋的,百天了!老子终于满百天了!
不容易啊,这一天天的,躺得腰都快酸了。抓周礼啊抓周礼,这可是装逼的大好机会。满朝文武都在,太上皇也来了,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
吉时到——有请三皇子殿下——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偏殿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场中央,杨妃抱着李恪,款款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毯中间。然后退到一旁,双手合十,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恪坐在地毯上,周围摆满了东西,他抬起小脑袋,环顾四周。嚯,阵势不小啊。
月牙几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一方玉雕的小玉玺,虽然是个象征物,却也雕得十分精致;一支狼毫大毛笔,笔杆上还刻着花纹;一把小巧的宝剑,镶着宝石的剑鞘闪闪发亮;金元宝、银锞子,黄澄澄白花花摆了一堆;还有算盘、书卷、弓箭、印章……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地毯中间的小娃娃,三皇子会抓什么?抓玉玺?那是帝王之相。抓毛笔?那是才子之兆。抓宝剑?那是武将之才。抓金元宝?呃……那就是个小财迷。所有人都在猜。
李世民坐在上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挺紧张的。
李渊也伸长了脖子,看得比谁都认真。他倒要看看,这传来传去的“仙人”,能抓出个什么名堂来。
李恪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东西,玉玺?太沉,没用,拿来砸核桃还差不多,毛笔?这也不会用啊,上辈子也没学,还是算了吧,金元宝?嗯,这么多人有点丢人。宝剑?拿不动。算盘?算数还要用算盘?我口算都比这玩意快,李恪挨个看过去,越看越觉得没意思。什么啊,就这些破玩意儿?也太没挑战性了。
他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嫌弃,满殿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嫌弃?一个三个月大的娃娃,脸上居然能看出的表情?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这小子,跟谁学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随便抓一个的时候,李恪的目光,越过了满桌的物件,直直地落到了上首——落到了李世民的身上,确切地说,落到了李世民的胡子上。
李世民正捻着胡须看他呢,手指还在胡子上轻轻摩挲着。那一把胡须,乌黑发亮,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李恪眼睛一亮,胡子!
这胡子看起来……手感不错啊!
他一下,翻过身,肚皮贴地,然后——吭哧吭哧地往前爬,“看这回老子给你们拉坨大的”李恪心里想道
满殿哗然,哎?三皇子这是往哪儿爬啊?
不对啊,东西不都在前面吗?
怎么往陛下那边爬去了?
所有人都懵了,抓周抓周,抓的是面前的东西。哪有放着东西不抓,往爹那边爬的?
李世民也愣了,这小子……朝朕爬过来干什么?他下意识地身体前倾,想看清楚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