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章 忠勇伯府繁务(二)(1 / 2)岁岁安澜绵长首页

小云月抬眼望见徐璟独自坐在一侧摆弄鲁班锁。她的视线悄然落在旁侧那把精巧玲珑的小弓上。弓胎选用质地坚实的老榆木,混着牛筋与鱼胶层层裱合,经数次阴干打磨,表面光滑圆润,寻不到半分毛刺。弓身弧度匀顺流畅,外层髹着一层哑光黑漆,牛角弓弭镶嵌得严丝合缝,线条饱满沉稳。

云月望着那副弓箭,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这便是前几日徐璟行抓周礼时,外祖父亲手打造送来的物件。那日铺在毡毯上的八样物事,无一不是精心备下的珍物。祖父拿出珍藏的《诗经》,徐承骁取出多年收藏的端砚,二叔父取来袖珍版《论语》,三叔父奉上银质小算盘,大舅父送来一方铜印,老太太摆上一块莹润玉佩,就连姑父亦赠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满室欢声笑语,贺喜之人环绕身侧,场面热闹非凡。

可那一日,本该是她的生辰。

心底翻涌着浅浅的妒意。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孩童,鬼晓得他确切的生辰时日。本该属于正牌嫡女的盛礼荣光,如今也只能站在局外静静旁观,落差之下,万般不甘缠上心头。

转瞬她又暗自宽慰自己。倘若当初降生的是男婴,那岂不是吓人?她心底并不愿做男子,还是做女子为好。

抬眸再瞧徐璟,他正扔下鲁班锁,轻松翻身下炕,沿着炕边晃晃悠悠地迈步学走。反观自己,仅能勉强独坐,迟迟无法站立。这都是从前在通州家中,李子娘刻意克扣吃食,达半年之久,营养不良落下的缺憾。伯府上下只以为她方才七八个月大小,发育实属正常,并未起疑。

除却吃喝休憩,困在这一副幼小躯壳之中,她余下的大半时光,便只能任由思绪纷乱翻涌,在心底默默思忖着许多事。

思绪飘远,云月不由忆起了前世的双亲与弟弟。

她年纪轻轻骤然殒命,不知家中亲人听闻噩耗,要如何熬过锥心的哀恸。一念及此,心口沉甸甸地发堵,眼眶微微发热,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立在一旁伺候的刘嬷嬷瞧见她垂泪,只当是孩童尿湿了衣裤,身子不适才会啼哭。连忙上前弯腰将她抱起身仔细查看,猝然打断了云月纷乱的思绪。

这边刚被抱入怀中,徐璟恰好自奶娘手里拿了一块松软的米糕。他见妹妹眼角挂着泪珠,步履蹒跚地晃到近前,小手攥着糕饼,直直递到云月嘴边。

温热的糕饼近在唇前,云月一怔,心底五味杂陈,只觉得分外窘迫。

时序步入十一月,京城寒风乍起,凛冬已至。

老伯爷徐宏舟与三个儿子围坐在书房之内,商议徐承怀升迁的事宜。此番机缘看似从天而降,却是五分凭仗徐承怀自身的才干学识,三分得益于帝王赏识看重,余下两分,则是他岳丈在暗处奔走周旋、推波助澜。升迁一事机会难得,可打点上下人情通路处处都要用银钱。加之纳李文惠为良妾,备办厚重聘礼又是一笔不小开销,几笔支出压下,徐承怀手头骤然拮据起来。

在他心中,纳妾、打点仕途皆是二房的私事,一应开销理当由二房自行承担,万万不能动用府中公账。只是二房私产向来交由二夫人李文秀打理。如今夫妻二人情分降至冰点,徐承怀万般不愿折下颜面,开口向她索要银两。烦忧萦绕心头,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未曾在父兄跟前吐露过半分为难。

几人商议完毕,三兄弟目送老伯爷起身回院落歇息。书房之内只剩徐家三兄弟。徐承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吩咐小厮备上温酒与几碟下酒小菜,打算同两位弟弟小酌闲谈。兄长已然开口,徐承怀与徐承礼自无推辞的道理。

不多时酒菜送至案前。徐承骁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沓银票,轻轻推至徐承怀跟前,语声温厚:“这些你先收下,官场往来周旋,处处要用银钱。”

徐承怀心中一热,还未来得及出言推辞,一旁的徐承礼便伸手将桌上银票收拢整齐,退回长兄面前。

“大哥不可。初儿来年便要出嫁,置办嫁妆处处耗银,家中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二哥所需银两,我早已备妥。”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稳稳放在徐承怀眼前。

徐承怀望着两位处处体恤自己的兄弟,暖意漫上心口,喉头微涩。嘴唇翕动几番,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未曾说出一句客套话。他缓缓站起身,端起满盏烈酒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