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坐足月,搬入宣徽堂正房居住。小徐璟的满月之礼,受国丧所拘,只许自家人置一席简易家宴,不便宴请外客。席间,老伯爷望着襁褓中的孙儿,感慨他是府中福星,护得阖府安稳熬过此番朝堂风波。
宴罢,徐承怀私下寻到长兄徐承骁,言道待大嫂身子调养妥当,便命二夫人将府中庶务交还。徐承骁明白二弟一番好意,只是顾虑沈丽君方才出月子,孩儿尚且幼小,身子经不起操劳,便劝他此事待到过完年再做计较。
另一边的二夫人,原打算借着小郎君满月的由头,接自己的庶妹入府小住,不料恰逢国丧,计划只得作罢。眼见满月办得这般冷清简陋,她心底反倒暗自窃喜。可一听闻要在年后交出执掌已久的府中庶务,那几分欢喜瞬间消散,胸中又生出万般不甘。
通州城东的小小院落之中,徐云月躺在一具桃木摇车里,只觉万般无趣。身为襁褓婴孩,她每日除去吃喝排泄,竟是半分事情也做不得。这处新迁来的居所冷冷清清,并无邻里登门走动,照看她的那对夫妇,她也全然不知根底,只听见二人彼此相称“孩子他爹”“李子他娘”。
想来李子,便是身侧那个一岁有余的小男孩。孩子刚学会迈步,说话尚且口齿含糊,每每只蹦得出两三个字。他常常晃悠着小身子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推摇车,学着妇人哄孩儿的腔调,咿咿呀呀念叨:“不哭哦,不哭。”偶尔还会对着摇车里的她唤一声妹妹。
徐云月心底暗自无奈。内里魂魄本是二十多岁的女子,说不准这李子他娘的年岁,尚且还不及自己从前岁数大。
念及李子娘,徐云月心中便郁结难解。自打她出了月子,妇人查验过她脚底旧伤之后,每回哺乳,总不等她吃足便将奶移开。如此已有十余日,她从未吃过一顿饱食。起初她只当是妇人存心苛待,可细细观察又觉并非如此。除却吃食不足之外,平日梳洗照料,李子娘皆是细心妥帖,半点不曾怠慢。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数次放声嚎哭以示抗议,却终究于事无补,境况分毫未改。
一天夜里,徐云月腹中饥饿惊醒,不由得放声大哭。李子娘连忙将她抱起轻拍哄慰。李子爹白日在外卖苦力,夜里被啼哭搅得难以安寝,睡眼朦胧地开口:“李子娘,夜里便把孩子喂饱些吧。你瞧她饿得这般哭闹,害得我白日干活都提不起气力。”
李子娘声音压得极低:“不可。这是大夫人特意嘱咐的,要叫她身形比寻常同龄婴孩瘦小些,日后回府,才不会露出破绽。你且睡吧,我抱去堂屋哄。”
李子爹急忙阻拦:“万万不可,外头夜寒深重,寒气侵人。便在屋内哄吧,莫要冻坏了你和孩子。”
听闻这番对话,徐云月这才恍然弄懂自己日日挨饿的缘由。莫非,要一直这般忍饥挨饿,直到回府那一日?
回府?那府院又是何处?小小的婴孩脑袋,全然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
自知晓根由之后,她便不再哭闹,也早已耗光了啼哭的气力。纵是放声大哭,依旧免不了挨饿,便只能静静躺着!
这日天光晴好,暖意融融,李子娘便把那具桃木摇车挪到堂屋门口,好叫摇车里的徐云月晒一晒暖阳。李子娘转身去到院中井台边,打水浣洗衣物,小李子便在院子里来回嬉闹玩耍。
正忙碌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竟是李子爹提早回了家。
李子娘抬眸望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他爹,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李子爹上前一把抱起蹦过来的儿子,叹道:“听闻新登基的皇帝要改制通州,拟将城墙向外拓上三十里,漕运码头也要往西延伸,说是往后商贸漕运能够更为通畅。官府差人来码头勘地丈量,白日码头便禁止通行货运,活儿都要挪到夜里才干。”
李子娘闻言蹙了蹙眉:“如此说来,往后你便只能夜里上工了?”
“可不是。我想着,不如另行寻一份营生。”
李子娘脸上露出几分愁色:“那也罢。只是夜里只留我一人照看两个孩儿,心中实在有些发怵。”
夫妻二人一问一答,句句落入徐云月耳中。
新登基的皇帝?究竟是哪一位?此处又是何等朝代?她望着眼前二人身上粗布衣衫,全然辨不出头绪。偏偏自己困在襁褓之中,既不能出外张望,又口不能言,满腹疑团无处发问,直叫人心下烦闷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