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府宣徽堂的西厢房暖阁之内,沈丽君静卧床榻。周嬷嬷早已命人将这间屋子封堵得严严实实,帷幔重重垂下,门窗缝隙尽数遮好,唯恐产后体虚的夫人吹到一丝冷风。依照府中旧俗,满月未过,尚不可搬回往日居住的主卧房,整个月子便要在这西厢房暖阁之中度过。
夜色深沉,四下万籁俱寂。丫鬟青莲守在床榻一侧伺候。沈丽君昏睡了整整一个午后,此刻全无半分睡意,便压低了声音,同青莲闲话几句。
“那孩子,可已经到地方了?”
青莲闻言,连忙抬眼扫视一圈门外廊下,确认周遭并无旁人,才俯下身,凑到大夫人耳畔,用气音低声回话:“约莫要等我这边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方才动身。通州城离此路程不远,今日天色晴好,想来早已经安顿稳妥。夫人只管放宽心,兰姐夫妇二人皆是妥当本分之人,行事素来牢靠。”
听闻此话,沈丽君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语气里依旧藏着几分放不下的忧思,又轻声追问:“周嬷嬷可把治烫伤的药膏一并捎过去了?也不知那孩子脚底的伤势如今如何。”
“夫人不必挂怀,药膏当时便已经一并交过去了。现下天气转寒,不易溃破发炎,休养些时日,便能慢慢好转。”青莲柔声宽慰。
沈丽君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牵念:“待到明年,定要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缘,想法子把孩子接回府中。这般在外寄养,我心中日夜揪着,实在放心不下。”
青莲连连点头,轻声劝道:“夫人切莫思虑过多,好生歇息才是。您尚在坐月子,忧思过重最是损耗气血。”
沈丽君心中万般牵挂,却也知晓自己身子由不得肆意劳神,只得无可奈何合上双目,闭目静养。
转瞬便到了九哥儿三朝洗三之日。
忠勇伯府内宅早早备妥了洗三仪物,香艾、桂圆、吉祥铜钱一应俱全,专请府中福寿双全的老嬷嬷主持三朝洗儿大礼。伯府邀请了几家至亲好友,一众女眷登门观礼、送上洗三贺礼,氛围温雅喜庆。
天色微明,沈老太太便带着沈丽妤、沈大夫人、沈二夫人一同前来伯府道贺问安。一行人先至宣徽堂西厢房,围坐榻边陪着沈丽君,目光尽数落于襁褓中的九哥儿身上,满眼疼爱。
沈丽妤凝望着婴孩粉嫩的小脸,由衷夸赞:“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精气神更是十足,当真是个极好的模样。”
沈老太太落座椅上,满心欢喜地将外孙抱入怀中,爱不释手。两位沈夫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侧,面上皆是真挚的笑意。
沈大夫人含笑开口:“如今得了这嫡子,总算诸事圆满,往后阿君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沈二夫人亦跟着温声附和:“哥儿眉目周正、天生福相,将来定然前程可期。有了这孩子,阿君往后在府中便能安稳无忧。”
榻上的沈丽君浅浅含笑,语气温婉真诚:“借二位嫂嫂吉言。屡屡劳烦嫂嫂们费心,次次都备下这般厚重物件,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沈大夫人柔声道:“你大哥在家时时挂念,早前总忧心你在通州庄子生产无人照料、诸多不便。如今你母子平安顺遂,也算得偿所愿。”
沈二夫人连连点头附和。沈老太太低头端详着怀中小外孙,眉眼舒展、笑意盈盈,温声道:“我的乖孙,定然福泽深厚,长命百岁,一生安稳顺遂。”
这一句满心期许的祝福入耳,沈丽君心头猛地一揪,骤然想起从前早夭的长子。昔日遗憾翻涌心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落寞与伤感。
沈老太太阅事半生,最是懂女儿心思,一眼便看破她眼底的郁色。当即轻轻将孩子递还给一旁侍立的乳母,细细叮嘱她好生照看、切勿疏忽。
随即,她转头看向榻上的沈丽君,语气满是疼惜与叮嘱:“阿君,你如今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初儿明年及笄,终身大事需得操心;瑶儿年幼,课业功课仍要督促;现下又添了这稚子,更是日日要挂怀。你此番坐月子,最忌忧思伤神,万万不可再胡思乱想,务必静心休养,将身子彻底调养妥当。”
沈丽君知晓母亲一片苦心,连忙温顺应下,许诺自己定安心静养,不再暗自伤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