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尚未至,徐承骁便步履匆匆赶至寿宁堂。一进内室,便见老太太含笑望向自己,心中立时了然,庄上传来的消息属实——沈丽君顺利诞下孩儿。
老太太抬手示意他不必太过焦灼,需诸事排布妥当,方可去接沈丽君母子回府。徐承骁敛去心头汹涌的欢喜,定了定神,便同老太太细细商议接人回府的各项事宜。待诸事议定,老太太便命人将早已等候在侧的两位孙女唤来,随徐承骁一同前往庄子。
老太太原打算亲自前去迎接儿媳,徐承骁却唯恐路途车马颠簸,老人家年岁已高,经不起路上颠簸,再三劝止。老太太只得作罢,便吩咐刘嬷嬷一同随行前去照料,自己留在府中等候他们归来。
车马滚滚,一路行来一个多时辰,方才抵达京郊庄子。庄上管事听见车马动静,连忙打开庄门。徐承骁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掀帘跨步而下,径直向西厢房疾步走去,徐云初、徐云瑶姐妹紧紧跟在身后。
周嬷嬷早已听见院外车马声响,快步出屋迎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屈膝行礼:“恭喜大老爷,喜得贵子!夫人正在屋内。”
徐承骁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劳”,便抬步走入内室。
屋内暖意融融,沈丽君早已听见外面的喧哗,由丫鬟搀扶着半坐起身,身侧襁褓之中,便是才降生的孩儿。徐承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落座床沿,抬手轻轻捋开她腮边散乱的鬓发,望着妻子产后苍白虚乏的容颜,语声温软:“怎要强撑着坐起?屋内尚有寒气,快躺下歇息。”
沈丽君浅浅含笑,目光落向身侧襁褓:“夫君,不看一看孩儿么?”
徐承骁小心翼翼将襁褓抱入怀中,垂眸细细端详。小婴孩睡得正酣,鼻梁挺括,小小的面庞泛着一层红润。云初与云瑶凑至床边,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好奇打量幼弟。徐承骁抬手示意姐妹二人切莫出声,两个小姑娘乖巧点头,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云瑶一时心痒,便想伸手轻轻触碰弟弟娇嫩的小脸,云初连忙伸手拦住,低声劝道:“不可,阿弟尚且幼小。”云瑶立刻收回手,不敢再妄动。
沈丽君朝两个女儿轻轻招手,唤她们近到床前。上一回母女相见已是一月之前,她柔声询问府中起居近况。姐妹二人心疼母亲身子虚弱,不敢多言,只简略应答几句。
徐承骁见时辰不早,便吩咐乳母将九哥儿抱出去,交由在外等候的刘嬷嬷验看,自己留下来同沈丽君细细敲定回府的各项安排。
东院厢房之内,刘嬷嬷正静候在此。乳母抱着襁褓前来,刘嬷嬷见到孩儿满心欢喜,低声说着各式吉祥祝语,查验一番后,怕惊扰婴孩,再三叮嘱乳母好生照看,随后转身去往偏厅寻周嬷嬷。
周嬷嬷与稳婆早已在偏厅等候。三人相见,略作寒暄过后,稳婆依照府中旧礼,郑重报上九哥儿降生时辰。刘嬷嬷取来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九哥儿的生辰八字,折得齐整,收进锦缎荷包之内,预备带回伯府交予老伯爷,待日后定名,便可录入族谱。
另一边,伯府二房存德院内,暮色沉沉。
徐承怀由丫鬟春杏引着踏入内室,二夫人李文秀正端坐在暖炕之上静静等候。见夫君归来,她连忙起身迎上,伸手替他解下外间披风,细心挂置妥当。
一路晚风微凉,徐承怀走到茶几旁,端起温热的清茶连饮数口,驱散满身寒意,方才落座。
李文秀望着他,故作平和开口:“今日京郊庄子传了消息,昨夜大嫂顺利分娩,诞下一位九哥儿。”
徐承怀闻言,眼底瞬时漾开真切喜色,由衷感慨:“大哥大嫂实属不易,大哥都年过三十七了,方得嫡子,终是圆满了。”
这话落在李文秀耳中,心底莫名酸涩别扭,面上却不得不强堆笑意,附和道:“可不是不易,大嫂这般年岁,还能平安诞下嫡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字句听似恭贺,细细品来却满含酸意与不甘。
徐承怀满心皆是为兄长欣喜,一时未曾细辨她话中阴阳,只随口叮嘱:“待大嫂母子回府,你备好厚重滋补之物,好生去探望。”
李文秀应声应下,随即借着话头小心翼翼试探:“夫君,如今大房有了正经嫡孙,不知公爹婆母往后……待府中情势,会不会越发偏重大房?”
徐承怀闻言,瞬间洞悉她心底狭隘盘算,眉宇间掠过几分不悦,语气沉了下来:“父母得嫡孙满心欢喜,自然阖家庆贺。你安分守己便是,属于你二房的分毫不会少,切莫心生妄念、无事生非。”
被一语戳破心思,李文秀也不再伪装,压不住满心郁结,低声怨道:“夫君忘了?当年你外放汉阳府前,公爹婆母便处处偏心长房。如今大房得了嫡子,往后这份偏心,怕是更没了边际!”
徐承怀素来知晓她心性狭隘、爱生是非,早已懒得动气,直言训诫:“休得满口胡言,全无官妇的气度!你若是整日闲思杂念,不如好生管教徐珂。他年已八岁,依旧顽劣难束,冯先生早已数次上门告状,你全然不曾约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