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侧门,青石板被晨雨打得深一块浅一块。
一纸休书,从门缝里递出,轻飘飘落在姜宴锦沾了泥的绣鞋边。
随从来喜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地缝,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少夫人……姜姑娘。”
他改了口,手里那锭五十两的雪花银,重得像烙铁。
“少爷说……陆家需要刘盐政的关系。”
来喜喉结滚了滚,把银子往她手里塞。话说得断断续续,意思却很清楚——嫁妆用完了,这五十两是补偿,也是买断。
姜宴锦没接那银子。
她低头看着那张休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也好,省得走离婚程序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什么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又像是她自己本该这么想。她没有深究,弯腰捡起休书。纸很轻,右下角“陆让”两个字,洇了点墨,像滴没擦干的泪。
她把休书对折,收进袖中。然后,从来喜颤抖的手里,拈过那锭银子。
“告诉陆让。”她声音平静,雨水顺着额发滴下,“五十两,三年。他划算。”
说完,转身走进雨幕。没回头。
来喜捏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总觉得,陆家这笔生意,怕是做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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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日头晃得人眼晕。
姜宴锦捏着那锭五十两银子,走到姜家后巷的角门。三年前,她从这里带着十里红妆嫁进陆家;三年后,她站在同一扇门前,袖里只剩一张休书和一锭银子。
她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继母苏氏身边的赖嬷嬷。嬷嬷堵着门,没让进的意思,递出一个信封,笑得敷衍:“大小姐回来了?夫人正忙,不得空见您。这城西‘悦来酒楼’的地契您收着,虽旧了些,但后面带着个小院,能住人。”
姜宴锦没接。她看着那信封,又看看赖嬷嬷身后紧闭的内院门。
父亲不在。继母不见。
“这酒楼,干净么?”她问。
赖嬷嬷笑容不变:“干净,当然干净。就是前头东家经营不善,还欠着对门‘醉仙楼’五十两印子钱,三日后到期。夫人说了,债随产业走。”
明白了。一座欠着五十两外债的破酒楼,换她从此不再踏进姜家门。
而她手里,正好有陆让“补偿”的五十两。
姜宴锦伸手,接过信封,也捏紧了袖中的银票。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手里有五十两,手里有一间店。风险很高,但不是不能做——她在某个遥远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案例,有人用极低的成本盘下一家濒临倒闭的餐厅,靠单品爆款逆风翻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启动资金”“单品爆款”这些词,但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了。
“行。”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里听见:“劳烦转告夫人——这酒楼,我会好好开。开到她将来想踏进门,得先问问,我娘准不准。”
门后的影子似乎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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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酒楼门口,债主“醉仙楼”的王掌柜已经带着人堵了门。一个瘸腿的老账房缩在门槛后发抖,一个哑巴帮厨蹲在灶台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五十两!今天见不到钱,这铺子就姓王了!”王掌柜肥硕的手指差点戳到老账房脸上。
姜宴锦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老账房抬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大……大小姐?”
姜宴锦脚步一顿,看向他。
老账房扶着墙站起来,眼眶泛红:“您不记得我了?老朽姓周,早年在姜家账房做过两年,您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腰的高度,“常跑到账房来讨桂花糕吃。”
姜宴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在姜家干了没多久就被继母辞退了,原因是“手脚不干净”——但后来查清楚了,是继母安插自己的人,故意找了个由头赶他走的。
“周伯。”她点了点头。
老账房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掌柜不耐烦了,打断他们:“少攀交情!钱呢?五十两,今天拿不出来,这铺子我就收了!”
姜宴锦转过身,看向王掌柜。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这酒楼——桌椅油腻,灯光昏暗,空气里一股霉味。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店好破”,而是“动线不合理,厨房布局浪费空间,翻台率肯定低”。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懂这些。
“钱,我有。”她开口,声音清亮。
王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道:“你?你谁啊?”
“她就是姜家的大小姐。”老账房在旁边补了一句。
王掌柜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哦——就是那个被陆家休了的?怎么,被夫家赶出来,又想回娘家啃老,结果娘家也不要你,扔了间破店打发你?”
姜宴锦没接他的话。她从袖中抽出那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五十两,我还。但不是今天。”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积灰的算盘,拍了一下,灰尘在光线里散开。
“这五十两,我七天后还。多付你五两,当利息。”
王掌柜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张银票,又看了看她:“你当我傻?七天后你拿什么还?这破店……”
“破店?”姜宴锦看着他,“七天后,你会看到它是怎么变成全京城最赚钱的破店。”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底气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灯火通明的巨大厨房,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她知道,她做得到。
“你现在拿走五十两,只是拿到了钱。等我七天,你能拿回五十五两,还能看一场好戏——看我怎么用你眼里的破店,打垮你的醉仙楼。”
王掌柜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想等,但又被那五两利息和那句“打垮醉仙楼”勾住了。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信这女人能做到。
“……好,七天就七天!”他咬牙,“七天后,要么见五十五两,要么,这店和后面小院,都归我。你,也得给我为奴为仆。”
“立字据。”姜宴锦毫不犹豫。
字据立下,按了手印。王掌柜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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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里只剩下她、老账房和哑巴帮厨。
老账房老泪纵横:“东家……您这是何苦啊!七天,五十两,这怎么可能……”
姜宴锦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积满污垢的窗户,阳光照了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