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宗政的人送来一封信。

那天傍晚，江述一行三人刚从城北工厂回到下塘尾城中村。

苏景深的遗体被江述用实验室里找到的帆布裹好，暂时安置在工厂锅炉房的地下入口旁边，等联系好殡仪馆再正式收殓。

苏剪烛一路没说话，抱着二叔那摞用塑料袋裹了三十年的日记本，坐在面包车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苏隐”两个字。

秦不逆开的车，她开车的风格和押送殷浪去看守所那晚一样，干脆利落，遇到坑洼从不绕路。

面包车在城中村主巷口停下来时，阿黄正带着它的巡逻队在垃圾桶旁边翻晚饭，看到江述从车上下来，摇了摇缺了左耳的脑袋，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秦不逆看到了宗政。

宗政站在筒子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在夕阳下反射着暖橙色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印是执剑人的断剑徽记。

秦不逆看到那个徽记时脚步停了一拍。

她在执剑人待了十年，认得这种信封。

白起尘极少用它，过去十年里只用过两次。

一次是给她签发调职令，一次是给她送她母亲病危的通知。

两次，两次都是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事。

这是第三次。

“小师妹。”宗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白师让我亲手交给你。”

“他说你不用急着回复，但必须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做出决定。”

他把信递过来，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秦不逆接过信。

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纸。

她把信攥在手里，对宗政说了声谢谢。

宗政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主巷尽头时，江述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极轻微的外八字，那是长期在崎岖地形上练习身法留下的习惯。

执剑人天组首席，宗师境，宗政，外号“活阎罗”。

他来送信时没有带武器，没有穿执剑人的制式黑袍，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像一个顺路给同事捎东西的普通上班族。

秦不逆上了楼，进了自己那间月租三百的出租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坐在铁架床上，把信封翻过来，火漆上的断剑徽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用拇指指甲沿着火漆边缘小心地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白起尘惯用的那款，没有任何水印和标志，只是极普通的白纸。

他用的是毛笔，字迹瘦劲挺拔，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利落。

信很短。

秦不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信封上面。

窗外城中村的夜市正在渐次亮起，老周的煎饼摊收摊了，瘸子李正在把修鞋工具一件一件往木箱里收，阿黄蹲在主巷拐角的水泥地上，舔自己左前爪上沾的酱油。

这些声音她在过去几年里从未认真听过，此刻却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敲了隔壁的门。

江述打开门时，她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用的是竖排繁体，和他师傅秦广在《苍生录》上批注的字迹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