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食指松开了扳机护圈，配枪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半寸。

她盯着江述后背上游走的那条“蛇”，看着它从他的腰椎爬上胸椎，绕过肩胛骨，沿着颈椎两侧的深层肌群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后脑勺下方的风府穴位置，正是假死针扎入苏剪烛后颈的那个穴位。

那条“蛇”在风府穴上停留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往下一沉，沿着督脉原路返回丹田。

江述周身的肌肉同时停止了震颤，那阵低沉的嗡鸣声也随之消失，整个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秦警官，偷看男人换衣服是要长针眼的。”

秦不逆握枪的手指紧了紧。

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维持着白天的冷淡：“你没换衣服。”

“脱了上衣也算半裸，你看了这么久，按算命先生的收费标准，你得付我精神损失费。”

她靠在门框上，右手重新握紧配枪，拇指压在保险上没动：“你刚才做的是什么？”

“锻体术，我师傅教的，说是对脊椎好。算命先生天天坐在板凳上给人看手相，腰肌劳损算工伤。”

“你做了几年？”

“从三岁开始，我师傅说小孩骨头软，练这个正骨。你看我现在这身板，要不是练了这个，早就佝偻得跟巷口修鞋的瘸子李一样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和刷牙洗脸一样稀松平常的日常。

秦不逆没有追问。

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他的回答依然会在真话外面裹一层算命先生特有的油滑。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旅行袋最底层翻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古武图谱，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线装的棉线换过好几次，打结的方式都不一样。

白起尘给她的，十年前她刚加入特警队时的一个傍晚，白起尘把她叫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下这本图谱，说这是他年轻时整理的一份古武基础功法汇编，让她拿去照着练。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入门教材，后来才发现里面夹着不少白起尘亲笔批注的私藏内容。

她翻到最后一页。

图谱的最后一页没有装订在内页里，而是用双面胶带粘在封底内侧，纸张比前面所有页面都更脆弱，边缘的焦黄色已经蔓延到了纸芯。

上面的图案是一套锻体术的动作分解图，一共七个动作，每个动作都用毛笔精细地画出了人体肌肉的走向和关节的旋转角度。

图谱的右上角竖排写着五个篆字：龙骨炼形术。

下方有一行朱砂小字批注，笔迹瘦劲挺拔，是白起尘的亲笔。

“此术为先秦守陵人所创，以龙血为基，可炼化周身筋膜至柔至刚之境。无龙血者强练，筋膜寸断。惜乎全本失传，仅存此七式残篇。吾曾以此术示秦广，秦广曰此术需三岁起始练，方可不伤经脉。然当今之世，何处寻三岁之龙血裔？绝矣。”

绝矣。

白起尘用朱砂笔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的外沿笔迹很重，中心的红已经淡了，像是写这两个字时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笔尖压在纸上把朱砂都沁进了纸纤维深处。

秦不逆将图谱放在桌上，又想起刚才江述在镜子前做出的第八个动作。

在她盯着他看的那段时间里，他正好做完七式。

做完第七式之后他停顿了片刻，将手放在丹田前，指尖相对，缓缓向两侧拉开，像在空气中展开一张看不见的纸。

这个动作图谱上没有，连白起尘的批注里也没有提到过。

它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过渡衔接，但就是这一个动作衔接，将前面七式的肌肉震颤全部引入了某种与真气无关的运转之中。

江述的肌肉在震颤时，空气中没有任何真气的波动，他的身体内部似乎在以某种不同于传统古武真气体系的方式完成这套图谱。

他不是没有修为。

他的修为以一种执剑人的标准检测手段无法感知到的方式存在。

她之前关于他的一切判断都需要推翻，那些建立在“对手只是一个头脑灵活但没有古武实力的算命先生”基础上的预期全部作废。

她需要更新对他的认识，比预计的时间更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