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经历，是顾衡后来亲口告诉我的；其中能查到的部分，马天问又替我核过。顾衡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改历史。

他年轻时学的是古文字，做事比马天问更狠，也更不肯承认“不知道”。哥哥顾川失踪以后，他花十七年查地方志、墓志、族谱、旧报纸和所有与十二星有关的器物。

最初只是找人，后来却慢慢变成另一件事：他开始相信，只要自己找到足够完整的一段失落历史，就能证明顾川不是“白白消失”。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见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东西。我追父亲，顾衡追哥哥。不同的是，我在玄京最后接受了父亲已经死去；顾衡始终不肯接受。

马天问评价他：“学历史的人最怕把私人遗憾当成证据。”

顾衡听见后只笑了一下：“那你父亲的事呢？”

马天问沉默。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缺口。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有执念，而是某一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应该替你的执念让路。

无史陵给顾衡的诱惑正是这样：只要愿意，他可以让一个被抹去的王朝重新拥有名字，也可以让顾川成为那段历史里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顾衡每一次沉默。他不是单纯的反派，也不是队伍里“不可信的人”。他只是站在一条我曾经也差点走过去的路上。

我一直以为顾衡是反派。

至少。

他一路跟着。

偷资料。

引导我们进入无史陵。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人。可马天问问他：

“你为什么查？”

顾衡沉默了。

很久以后。

他说：

“找我哥哥。”

这回答太普通。

普通得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十七年前。”

“我和我哥进过一座汉墓。”

“不是盗墓。”

他看马天问。

“我们当时跟一支地方文保队做前期调查。”

“墓很小。”

“普通地方贵族。”

“里面却有一面不应该出现的铜镜。”

“和前面那组星标有关？”

“不。”

顾衡摇头。

“不是。镜背是一圈十二星纹。”

“我哥碰了铜镜。”

“然后？”

“他走出来。”

“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

“我妈不认识他。”

“第三天。”

“他老婆说自己没有丈夫。”

“第五天。”

“所有合照里。”

“他的位置都空了。”

“第七天。”

“连我都开始记不清他长什么样。”

顾衡说这段话时。

一直很平静。

可那种平静。

和马天问不同。

像一个人讲过太多次。已经不允许自己有情绪。

“我把他的名字刻在手臂上。”

他挽起袖子。

一道旧疤。

两个字。

顾川。

“最后一天。”

“他找到我。”

“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十二城。”

“他说。”

“如果我还记得他。”

“就去找。”

“然后他消失了。”

十七年。

顾衡一路追。

找到玄衡。

地日。

无史国。

陌生星标。

不是为了永生。

也不是为了宝藏。

只是为了找一个。

已经被世界忘记的哥哥。

林照看他的眼神。

明显变化。

因为她太理解。

我们所有人都理解。顾衡说：

“所以我不在乎你们把我当什么。”

“利用你们也好。”

“骗你们也好。”

“我只要找到十二城。”

我问：

“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我们？”

他看我。

“如果陌生人跑来跟你说。”

“你爸还活在地下。”

“你会不会跟？”

我没法反驳。

＊　＊　＊

就在这时。

石棺里传来声音。

咚。

所有人停住。

第二声。

咚。

不是机关。

是从棺底。

更深处。

传来。

顾衡后退一步。

马天问照向石棺。

棺底。

开始裂。

一只手。

从缝里伸出来。

不是干尸。

皮肤完整。

随后。

一个老人慢慢坐起。

穿秦代服饰。

头发花白。

脸却只有五十岁左右。

所有人退开。

老人睁眼。

第一句话：

“今何朝？”

又是：

你们是哪朝人。

没人回答。

老人扫过我们。

最后看见马天问。

“史官？”

马天问说：

“后世读史之人。”

老人点头。

“好。”

“至少还有人读。”

他真的是初代史君？马天问没有立刻认。问：

“你叫什么？”

老人摇头。

“早忘了。”

“史君？”

“别人这样叫。”

“你活了多久？”

老人想。

“太久。”

“无名城灭了吗？”

“还剩几十人。”

老人闭眼。

像早知道。

“那也该结束了。”

顾衡问：

“你知道十二城？”

史君猛地睁眼。

第一次露出恐惧。

“谁告诉你？”

顾衡举起金属卷。

老人一把抢过去。

看完。

脸色惨白。

“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

“那里不是城。”

“那是什么？”

老人看向我们。

“是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