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顺地下河漂了很久。林照母亲坐在船头。

昭陈坐在船尾。

一个是死后被根保留下来的记忆。另一个是两千年前被保存的记忆。

而我和林照。

两个活人夹在中间。这种组合怎么想都很奇怪。

河道越来越宽。

头顶出现巨大的树根。

最初只有手臂粗。

随后是腰。

房屋。

最后。

一根根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根系穿过山体。我们像行驶在某棵不可想象的大树下面。可是地面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棵树。

“这些都是地日？”

我问。

女人点头。

“只是外围。”

“真正的主体在前面。”

河流突然向下。

船被水流加速。

前方出现白雾。

林照抓住船沿。

“瀑布？”

“不是。”

母亲说。

“绿渊。”

船穿过雾气。

下一秒。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这一生见过玄京。

见过归墟。

见过地下海。

可眼前的东西仍让我无法理解。

山腹被完全掏空。

形成一个至少数公里宽的巨大地下世界。顶部布满绿色发光植物。

像一片倒置星空。

无数根须从顶部垂落。

下方。

是一座城市。

不是废墟。

而是一座被植物完全覆盖的古城。建筑风格比玄衡更加原始。

巨型石柱。

阶梯金字塔一样的祭台。

圆形广场。

石屋。

所有建筑都围绕中央一个巨大深坑。

坑中没有底。

只有绿色光芒。

“这就是绿渊？”

林照问。

“嗯。”

“1987年考察队到了这里？”

“只有四个人。”

“外公呢？”

女人沉默。

然后指向城中心。

“他还在那里。”

林照猛地看她。

“他还活着？”

女人没有回答。

船靠岸。

岸边站着很多人。

不同年代。古代。

民国。

现代。

每个人都很安静。

他们看着我们。

没有敌意。

也没有欢迎。

“他们是谁？”

“被地日留下来的人。”

“都死了？”

“身体大多死了。”

“这里是他们最后保存完整的记忆。”

我看着他们。

这不就是一座真正的鬼城？

不是魂魄。

而是死者的记忆。

保存千年。

仍然知道自己是谁。

我们穿过街道。

有人在做饭。

有人修补屋顶。

孩子在追逐。

甚至有人摆摊交换东西。一切都像活人社会。

可我注意到。

没有人离开城市。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某个人就会突然停住。

身体模糊。

然后重新开始刚才的动作。

像一段视频循环。

他们不是活着。

只是在重复。

林照母亲说：

“待得越久。”

“越容易忘记哪些事情真正发生过。”

“有些人已经重复同一天几百年。”

“自己却不知道。”

“你呢？”

林照问。

“我靠你。”

“什么？”

女人看着女儿。

“我一直记得还有个女儿在上面。”

“只要记得你。”

“我就知道时间还在往前。”

林照咬着嘴唇。

没有说话。

城市中央。

八根巨大石柱围着深渊。

其中一根已经断裂。

石柱下面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

戴眼镜。

穿着1987年的地质队制服。

林国安。

林照站住。

老人抬头。

看见她。

没有任何惊讶。

只问了一句话：

“你是照照吧？”

林照没有立刻应声。

一路上她遇到再危险的东西，第一反应通常都是观察、判断、找退路。可面对这个老人，她像忽然失去所有准备。她把手放进口袋，又拿出来，反复两次，最后只是蹲下。

我后来才知道，林照小时候最讨厌别人叫“照照”。这个乳名平时只有母亲会叫。林国安1987年失踪时，她甚至还没有出生；如果眼前这个老人知道，只可能是她母亲十二年前来到绿渊以后，亲口告诉过他。

所以这一声“照照”不是证明，却把两个相隔二十多年的失踪者突然连在了一起。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不敢靠近。

我们一路见过太多“知道秘密的假人”。一个怪物若能从亡魂里借走记忆，它当然也能知道一个乳名。

林照盯着老人看了很久，忽然问：“我妈十二年前来找你时，给你看过我哪张照片？”

老人愣了一下，说：“十六岁生日那张。你站在楼梯口，右手还攥着半块蛋糕，脸臭得很。你妈说，你那天刚跟她吵完，还说以后再也不许她叫你‘照照’。”

林照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才掉下来。

这让她后面很多选择都有了答案。她不是为了证明林家的使命才走到这里。她只是和我一样，想确认那个失踪多年的人，究竟有没有在某个黑暗地方等过自己。

林照彻底绷不住了。

＊　＊　＊

林国安没有变老。

仍然保持失踪时五十多岁的样子。

林照蹲在他面前。

“外公。”

老人打量她很久。

林照母亲站在远处。

没有过去。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外公。”

“1987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

随后抬头看我们。

“考察队里是不是多了一个人？”

我问。

他点头。

“谁？”

“不知道。”

“长什么样？”

老人看向我。

“像每个人。”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第一天。”

“我觉得他像刘工。”

“第二天刘工说那个人像我。”

“第三天。”

“所有人都说。”

“那个人是自己。”

我后背发寒。

“所以你们才不让数人数。”

“对。”

“因为只要开始数。”

“永远都会多一个。”

老人指向深渊。

“那一年，它在这一轮苏醒以后，第一次学会把一个活人的面、声、影和习气全借走。”

“就是1987年。”

我想起岸上的我。

假林照。

以及一直追到云南的那个“昭陈”。

“是地日？”

“不。”

老人的答案出乎意料。

“那东西不是地日。”

“地日只会收。”

“不会主动骗。”

我转头看向昭陈。

他面无表情。

老人继续。

“玄衡人从地日里取亡魂留下的执念。”

“做灯。”

“做城。”

“后来他们越了最不该越的一道禁。”

“他们想把百家亡魂合在一处，养出一个没有父母却能通晓百家的‘神童’。”

林照说：

“你们是在……养一个没有来处的魂？”

老人点头，却又摇头：“不是生魂，是祟。”

“昭离想永生。”

“只拘住亡魂还不够。”

“昭离要那些残魂像活人一样说话、走路、认亲，才能替他把王魂送回阳世。”

“他们以七盏母灯、万人余念和祭司禁咒，养出了一个东西。”

“它会替无主残魂借面、借声、借影。”

“那东西没有自己的脸。”

“它只能模仿别人。”

我忽然想到了玄京的无脸人、沉龙湖里会变化的东西，还有湖岸上那两个“我们”。

“它叫什么？”

老人说：

“玄衡人叫它。”

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