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最终挥了挥手。

右腕锁链松开。

晏无妄活动了一下手腕，在袖中摸索片刻。

秦不渡瞬间警觉：“你袖子里还有东西？”

“我衣服都让你们翻了三遍。”

“那你从哪拿出来的？”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晏无妄懒得理他。

手腕翻转，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出现在掌心。

红纸颜色已经有些暗了。

边缘微微泛黄，还有几处明显折痕。不是法宝，也没有多强灵力波动，看起来甚至不如山下凡人成亲时用的婚帖精致。

他将东西递给谢惊雪。

“证据。”

谢惊雪没接。

“什么？”

“婚书。”

秦不渡猛地扭头。

几位长老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晏无妄像没看见，只看着谢惊雪。

“你写的。”

谢惊雪终于伸手。

纸张入手很轻。

她将婚书展开。

上面字不多。

两个人的姓名并列而书。

晏无妄。

谢惊雪。

末尾还有两道魂印。

其中一道气息阴沉晦暗，与晏无妄如今的魂魄极为相似。

另一道——

谢惊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她自己的。

秦不渡凑过来：“真是你的字？”

“不是。”

晏无妄：“……”

秦不渡顿时精神了：“我就说！”

谢惊雪补充：“但魂印像我的。”

秦不渡又安静了。

沈照微接过婚书。

她只看了一眼那道魂印，眸色便沉了下去。

“验。”

刑堂长老接过婚书，开始查验。

先验纸。

再验墨。

最后验魂印。

晏无妄从头到尾都安静站着。

谢惊雪忽然问：“如果是假的呢？”

“你杀了我。”

“我已经杀过一次。”

“那就再杀一次。”

他说得太随意。

谢惊雪看他片刻。

“如果是真的？”

晏无妄唇角扬了扬。

“叫声夫君听听？”

照雪剑瞬间出鞘一寸。

“当我没说。”

他答得极快。

旁边秦不渡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负责验魂印的周玄衡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将婚书放在石案上，抬起头。

“纸是真的。”

秦不渡笑意一僵。

“墨是真的。”

没人说话。

“魂印，也是真的。”

问剑峰上只剩风声。

谢惊雪走到石案前。

“确定？”

周玄衡点头。

“魂印做不了假。每个人的神魂烙印都不同，即使夺舍重生也无法完全复制。”

他指向那枚已经有些暗淡的印记。

“这是你的魂印。”

“而且留下这道印记时，你的魂魄没有被控制，没有被强迫，神魂波动十分稳定。”

换句话说——

她是自愿盖上去的。

谢惊雪低头看着那张婚书。

仍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她只是觉得不合理。

她不认识晏无妄。

也不可能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结为道侣。

既然两件事都是真的，其中必然存在她目前不知道的信息。

“还有。”周玄衡突然开口。

谢惊雪抬头。

周玄衡的神色有些奇怪。

他重新拿起婚书，走到照魂台另一侧，将它放进一块半透明的灰色玉璧中。

“这是岁痕玉。”

“宗门追查古物时用的东西，只能大致判断年月，误差通常不会超过一年。”

秦不渡已经隐隐意识到什么。

“这东西……多久了？”

灰色玉璧缓缓亮起。

一道道淡金色纹路从底部向上攀升。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还没停。

秦不渡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四十年。

五十年。

六十年。

谢惊雪始终盯着玉璧。

金色纹路最终停住。

周玄衡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甚至重新催动了一次阵法。

结果没有变化。

“多少？”

沈照微问。

周玄衡沉默片刻。

“七十二年。”

秦不渡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没人回答他。

谢惊雪走上前。

玉璧中的数字清晰得没有任何模糊。

七十二。

她今年二十四岁。

这张盖着她本人魂印、由她自愿签下的婚书，却已经存在了整整七十二年。

晏无妄靠在剑链上，安静看着她。

他等了很久，似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现在呢？”

谢惊雪抬眼。

“什么？”

“还觉得我是骗你的？”

谢惊雪重新拿起婚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婚书是真的。”

晏无妄眉梢微扬。

“所以？”

“所以有问题的是时间。”

他笑出了声。

谢惊雪没有理会。

她将婚书翻到背面。

原本空白的纸页，因为岁痕玉灵力尚未散尽，竟慢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像是许多年前有人故意用特殊术法藏了起来。

字迹锋利，末尾一笔习惯性向上挑。

谢惊雪认得。

那是她自己的字。

只有一句。

——若有一日我忘了，婚书给我看，别听我狡辩。

秦不渡看完，沉默了很久。

随后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谢惊雪盯着那句话。

身后的晏无妄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谢惊雪。”

“你以前还挺了解自己的。”

照雪剑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

晏无妄脸上的笑瞬间收住。

“等等。”

“还有事？”

谢惊雪提剑转身。

晏无妄看看剑，又看看她。

“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七十二年前的你为什么知道自己会忘？”

谢惊雪脚步停下。

问剑峰的晨风吹过婚书，红纸在她指间轻轻震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而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最荒唐的问题已经不再是——

她为什么会和一个心魔成亲。

而是。

七十二年前。

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