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满，

陆长生辞了族长，动身往紫云山去。

这一个月里，

他倒真在族中走了一圈。

先看了长字辈的几个子弟。

陆长萱坐镇内务，把族中的账目、阵法、丹药理得井井有条。

陆长歌刚从坊市那条线上回来，满身风尘，见了他挠着头笑。

再往下的一辈，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根骨不错，见了他不敢抬头，被陆开旭推着上前行了礼，才敢说几句。

傀儡阁的事他也盯了一阵。

在工坊里看了几遍样子的傀儡，把阵纹的走向和人手调配理清，才交给原先管工坊的堂主事。堂主事捧着那几张图纸，手都有些抖。

往后动身的那天，

天光正好。

金丹修士的脚程，比当年紫府巅峰时快了不知多少。

当年他飞一趟紫云山，路上要耗上不少日子，如今横跨数洲，不过用了几天。

一路所见，

人族疆域比当年安稳了许多。

坊市城镇一座接一座，

官道上飞舟往来不绝，偶尔有巡逻的宗门弟子驾着灵舟从头顶掠过。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这片地界能有今日，紫云仙子当年镇守在紫云山，功不可没。

到了紫云山下，远远望见山势巍峨如故。山间灵雾缭绕，紫云阁还是那座紫云阁，层层叠叠矗立在山巅，飞檐上挂着灵灯，隔着一片云海也看得清楚。

他在山门前落下，收敛了气息。

值守弟子认得他，通报之后一路引他到后山的清修别院。

院子清幽，

几株老竹，

一方石桌，

一壶茶已经摆在那里。

紫云仙子坐在石桌旁，正低头翻着一卷旧册，听到脚步声才抬眼。

她抬眼的那一下，

微微一愣。

上下打量陆长生，看了两眼，随后笑出来。

“你这修炼速度，倒是超出我的想象。”

陆长生拱手行礼，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陆长生一身气息沉凝如渊，

坐在那里，

周身却不见一丝外露的锋芒，已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

紫云仙子还是紫府巅峰，气息依旧厚实，那股厚实里却少了一层蜕变之后的圆融。

陆长生心里也有几分意外。

当年他离开紫云山时，紫云仙子便说要着手结丹，他以为凭她的底蕴和天赋，早就该过了那一关，没想到一直拖到今天。

“喝茶。”

紫云仙子给他倒了一盏，“说南疆。”

陆长生拣着说了。

天断岛的人妖对峙，九大宗门的格局，羽化门的规矩，魔修抱团的迹象。

他讲得不快，

讲到要紧处停一停，让紫云仙子问话。

紫云仙子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的都在关键处。

九大宗门之间关系如何，羽化门对魔修是什么态度，妖族那边九大强族眼下什么情形。

陆长生一一说了。

紫云仙子听完，点了点头，

陆长生转而问起北疆。

北疆这些年安稳。

寒雾谷收缩得厉害，各家族各自发展，没什么大乱子。

茶添了两回，

话题也就慢慢往深处走了。

紫云仙子说起修行界的大势。

她说人族最大的毛病从来都是内斗，九大宗门互相制衡，谁也不肯出头。

妖族那边反倒因为九族林立、互相提防，偶尔还能拧成一股绳。

此消彼长，

人族看着强，其实处处被动。

陆长生点头。

这话跟他这些年的观察对得上。

聊到这里，

他把话头转回来。

“仙子当年就说要结丹，怎么拖到今日还没动手。”

紫云仙子笑了笑，

端起茶盏抿一口，慢慢放下。

“原本当年你走之后，我就打算动手。”

“后来发现还缺点东西，就又拖下来了。”

“缺什么。”

她看着院角那几株老竹，停了一会儿。

“我想在结丹之前，先凝聚出一缕阴阳之气。”

陆长生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带出来。

紫云仙子道，

阴阳之气是天地本源之力的一种，寻常修士根本接触不到。

可若能在结丹的时候把这一缕气融入金丹，结出来的金丹品级就远超同阶。

日后金丹期的战力，

冲击元婴时的根基，全都不一样。

“这东西不好寻。”她说，“我这些年四处搜线索，耗的人脉和资源不必说，好不容易摸到一点门路，直到如今，也不过勉强凑齐了凝聚一缕的条件。”

她伸手比了一下，两根手指之间一线：“就这么薄薄的一层。”

陆长生没接话。

阴阳之气这东西，他从来没主动去找过。

太极图空间里兑换出来的，结丹时自己渗出来的，灭外魔时自己冒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做，

这东西就长在他身上了。

而紫云仙子为了这一线，整整拖了上百年。

机缘这东西，

真叫人羡慕不来。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帮她，反倒是给她添一层心思。

紫云仙子站起身，

把卷册收好。

“你来得也巧。”她道，“我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在这几日动手。你既然在，替我护个法。”

陆长生点头应下。

金丹修士替紫府巅峰护法，绰绰有余。

紫云仙子引他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处闭关洞府，藏在崖壁底下，洞口只容一人进出，进去以后才见宽敞。

洞府布有七重阵法，灵脉直通地底，灵气浓得凝成了水雾。

走在里面，

衣袖上一会儿就蒙了一层水气。

她把事先备好的丹药、符箓、灵材一样一样取出，在身前摆开。

法阵一层一层亮起来，把石室照得通明。

陆长生在洞府外席地坐下，

神识铺开。

方圆数百里，尽在他的感知里。

山间的风，林中的鸟，山脚下的香客，峰顶的灵灯，都清清楚楚。

紫云仙子在洞府正中的玉台盘膝坐下。

她闭目凝神。

周身灵力缓缓运转起来，穿过经脉，又缓缓归入丹田。

灵力底蕴极为浑厚。

紫府巅峰打磨了上百年，根基扎实得惊人。

灵力一层一层往丹田正中收拢，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得离谱。

压缩到一半，

抗力陡增。

石室里的灵气被搅得发紧，玉台四周都在轻轻震动。

她早有准备，

从身前取过一枚丹药吞下。

药力化开，顺着经脉铺开，那股阻力一下小了大半。

接着，

她从身侧另一只玉瓶里，引出那一缕阴阳之气。

那缕气极淡。

一黑一白，盘在一起，细得像一根丝线。

被引出来之后，在玉瓶口停了一停，才缓缓飘起，往丹田里落去。

陆长生在洞府外睁了一下眼，

又闭上。

那一缕气落进丹田，周围的人立刻都感觉到了。

玉台四周的风停了，连石壁上的灵纹都淡了一下。

灵力压缩一下顺畅起来。

那一丝阴阳之气在灵力团里绕了两圈，

收一分，

灵力就紧一分，收得稳稳的，没有一点滞涩。

又过了数日。

丹田正中，

一颗金丹缓缓成型。

通体莹润，金光内敛，金丹表面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阴阳二气绕着。

这一丝气比起他那颗来，淡了不知多少，

可看去，

已经极难得了。

神识关紧跟着压下来。

幻象一层一层袭来，紫云仙子识海稳固，守得也很稳。

幻象过了几轮，

她没有动摇太多，

过了。

前后比陆长生慢了不少，可从头到尾没出岔子。

肉身关。

金丹归位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道冲击落在她身上，皱了皱，缓了缓，也就过去了。

肉身底蕴扎实，没出什么损伤。

三关齐过，

天变了。

原本还是白日，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沉甸甸地压在紫云山顶上。

雷光在云底翻滚，一声一声闷响，整座山都跟着震。

第一道雷落下来。

她把雷劫落在洞府外的护阵上，卸去大半余劲，剩下的落在身上，她稳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都是靠肉身和阵法卸力。

第四道，雷光颜色变了。

她从身侧取出一件紫玉灵宝，托在身前。

雷光砸在灵宝上，灵宝表面炸开一片紫光，震得她手腕一颤，却稳稳挡住。

第五道，第六道，也是她拿灵宝顶过去的。

到第六道时，灵宝上已经裂了几道细纹。

第七道雷落下来，雷光粗了一圈。

她把灵宝收了，双手结印，催动压箱底的神通，周身紫光暴涨，顶着雷光往上撑。

第七道扛住了。

第八道。

雷光砸落，她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线血。

第九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压箱底的几样底牌尽数催动。

顶上灵光一层一层叠起来，

雷光砸下去，一层一层被撕开，撕到最后一层，那层光还在。

她的身子往下一沉，双脚陷进玉台半寸，却终究没倒。

雷云散了。

天地馈赠的灵气光柱从云底垂落，正罩在她身上。

她盘坐光柱之中，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金丹初成，灵力蜕变，寿元暴涨。

陆长生在洞府外站起身，收拢神识。

等了一会儿，光柱散了。

紫云仙子在洞中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从石台上下来，走到洞口，看见他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成了。”

陆长生看着她，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