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在半空看了几眼。
然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直入家族腹地。 青澜城的空域布了禁制,一层叠着一层,寻常飞舟进来都得提前通报。 但那道流光来得太快, 等值守修士察觉到灵光破空而来的时候,它已经掠过了他们头顶。 值守台上一共五个人,领队的筑基修士刚把手抬起来,嘴才张开那道光已经穿过禁制的入城口往里去了。 禁制连反应都没有,像根本不存在。 五个人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站着,愣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是什么?” “紫府修士?” “咱们城的禁制,紫府进来也要通报的,那一位怎么连阵都没开一开?” “开什么阵。”领队那位咽了口唾沫,“那是陆家的自己人,从外头回来的,不是外人,禁制自然不认。” “那也得报一声啊!城主不知道就让人闯进去了!” “报!赶紧报!” 一个值守修士转身往台里跑,跑去传讯了。 陆长生落在核心区正中。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广场,石面磨得极平,四边嵌着一圈细纹的阵纹,广场不大,四周的屋宇却疏朗,一座一座隔着极远。 广场这一圈的灵气浓得凝成了薄雾,沿着屋檐一层一层地漫,漫到脚下,脚底的石面都是润的。 他神识铺开。 整座青澜城,都在他的感知里了。 核心区这边,几处屋宇之间有人走动,子弟们在院里练功,有几个老族人在廊下对弈,还有几队值守在巡。 内圈那边,坊市热闹,街巷里人声不断,几个铺子门前排着长队,传讯玉符的光一闪一闪地递。 最外圈,凡人的田亩一片接一片铺出去,沟渠笔直,屋舍整齐,田间有人劳作。 比他离开的时候,兴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神识扫到核心区最大的那座议事大殿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殿里聚着人。 族长陆开旭坐在主位,两侧是几位长老,各堂主事都在。 可气氛不对。 陆开旭在跟一个坐在客位的中年男子说话。 陆开旭的坐姿是端正的,可那种端正里透着一股紧绷,说话时肩膀微微向前倾,语速慢,一句一句地斟酌着往外递。 而对面那位,歪在椅子里,翘着脚,手里端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喝一口就摆回来,脸上的笑挂在嘴边上,不算热乎。 陆长生的神识在殿上停了两息。 然后收了。 他抬脚,朝大殿走。 殿里正在说话。 “陆族长,我说了很多回。”坐客位的那位把茶盏放下,收回翘着的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靠着,“这是宗门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您有什么不服气的,不能冲我来。” 陆开旭道: “钱执事,我再跟您把这件事说一遍。” 他的语气压得很稳,可说完这一句,停了一停,才接下去:“青澜城是陆家建的。地是我们陆家勘的,灵脉是我们陆家开的,城里的坊市、田亩,我们陆家花了多少年才做起来。云渺宗一分力气没出,一分灵材没搭。” “这些年云渺宗来传过几次话,也都是几位真人和和气气的,从没提过什么上供。” “这近三成的收益,是什么名目?” 钱通笑了一声,用手在茶沿上抹了一圈,抹得慢条斯理:“陆族长,您这话问得太实了。” “修行界里,一个家族从灵脉里挖出一块灵石,那叫‘凭本事得的’。一块灵石翻出十块来,那叫‘运气’。可一块灵石能安稳地被你从地底下挖了十年、二十年,不出事,那就不叫本事,也不叫运气。”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搁出轻轻的一声。 “叫有人罩着。” 陆开旭道:“陆家这些年,没求过谁罩。” “没求过?”钱通又笑了,“没求过,那寒雾谷来的时候,是谁替您顶着?” “是我们陆家自己顶着的。”陆开旭道。 钱通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陆族长,咱们也不用在这里掰扯这些旧账。我就问您一句,这钱,是交,还是不交?” 殿里的几个长老都在看他。 有个长老攥紧了一下拳头, 又松开。 有个端坐着的年纪最大的族老,手里的一串佛珠停在指间没有拨动。 堂主事们坐在下首,都低着头,没有人抬眼。 陆开旭没有立刻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通端起茶, 喝了一口, 眼睛看着陆开旭。 陆开旭终于开口:“钱执事,我陆家……交。”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殿里一片沉。 钱通笑了,笑得挺和气的。 他把茶盏放下,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这才对。陆族长是明白人。这笔收益,每年年中、年末各交一半,我会派人来取。往后若有变动,我会提前一个月给你递话。” “对了。”他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城外的几座矿脉,宗门也要派人来查看一下。采矿多少年了,挖到哪里了,采出多少,都得有个数。” 陆开旭顿了一下:“矿脉也要查?” “查一查,不吃亏。”钱通道,“账目清楚了,年年都不必吵。” 他拍了拍手,脸上还带着笑,抬脚往殿门走。 刚转过身, 人还没迈开步子。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凭空落了下来。 那威压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钱通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把青石地面砸出两道裂纹,碎屑溅开。他脸色骤变,双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可那股压力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他的脊背一节一节往下弯,弯得头都抬不起来。 殿里一下乱了。 “谁?” “谁在动手?” “出去看看!” 陆开旭猛地站起来,两位长老也站了起来,几位堂主事纷纷起身。 钱通跪在地上,撑着手,脸涨得通红,扭头朝主位那边喊:“陆族长!你们陆家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云渺宗的人!” 陆开旭一脸茫然。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一点出手的意思,站在主位上,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钱通,又看了看殿门,再看了看几位长老,几位长老也都看着他,都是一脸不明所以。 殿里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出手。 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落下来,青石地面都会轻响一声。 那声响不大,可古怪的是殿内众人听着每一步的落地,都觉得心口跟着跳一下。 一步一声。 有人转过头去看殿门。 看清那道身影的时候, 先是一愣, 随即, 殿里几位年长的堂主事先站了起来,脸上一阵发红。 陆开旭坐在主位上, 也看见了。 他看清楚了那道青衫,眼睛先是一亮,嘴张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又抿了回去。 有两位年纪大一些的族老,身子一颤,眼眶当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陆长生走进殿里。 殿中的光从门口一路铺进来,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平,掠过跪在地上的钱通,走到殿中。 目光落下来,语气很平。 “谁给你的胆子,来我陆家撒野?” 钱通跪着,抬头,脸憋得通红,硬撑着把话说出来:“我是云渺宗的人!你敢动我,云渺宗不会放过你们陆家!” 陆长生看着他。 “云渺宗。”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透着一点别的意味。 云渺宗。 他跟云渺宗打的交道不算少。 云清瑶是他打过许多次交道的人,柳含烟也是云渺宗的人,那一位现在还在天断岛那边。 眼前这个姓钱的,一张脸往生里看,没有半分云清瑶门下那些人的气度。 不是云清瑶派来的。 那就是云渺宗里别的派系。 “你背后是哪一位金丹修士?” 陆长生问。 钱通跪着,撑着手,一开始还在喘气,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 他好像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抬着头, 把胸脯挺了挺。 “我背后是沈惊澜沈真人一脉!”他道,“你陆家得罪得起吗?” 陆长生笑了。 沈惊澜。 柳含烟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他抢了对方的未婚妻。 对方如今成了金丹修士,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只是没想到对方最先动手的不是找他,是先来动他的家族。 这报复的路数,还真是有意思。 他心里转过这个念头,脸上没带什么。 “弄清楚是谁了。 他道。 那钱通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慌了,刚要开口再搬出云渺宗这三个字来压一压,就见那人抬起了手。 那只手按过来, 不快。 可钱通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能杀我!我是云渺宗的人!杀了我就是向云渺宗开战” 话没有说完。 威压再一次落下来。 比方才那一次还沉十倍。 钱通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七窍里同时渗出血丝,人往下压,不是跪了,是整个身子贴在青石地上,胸口被压得动不了,连一口气都吸不进去。 他这辈子从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然后, 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威压,骤然消失了。 钱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满脸是血,浑身抖得跟一片被风抽打着的树叶。 陆长生低头看他。 “留你一命。”他道,“回去报个信,有什么事冲我来,我全部接着。” 说完, 一挥手。 钱通整个人被一股灵力卷了起来,从殿门里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住。 他滚到广场边上,趴在地上好一阵子,才勉强爬起来,站都站不稳,回头看了看殿门,转身就跑。 跑得连一口气都没换,头都没敢回。 殿里。 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开旭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站在殿中的陆长生,慢慢坐回座位上,又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坐下还是先说话。 末了, 他苦笑着开口: “长生,那是一位金丹修士的代表啊……咱们,得罪不起。” 殿中的人都看着陆长生。 这句话, 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这些年陆家在青澜城扎了根,把一座城从无到有建起来,靠的是一步一步算出来的分寸,从来不敢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一位金丹修士, 就是他们最不能得罪的那一档。 陆长生笑了笑。 “不过是区区金丹而已。” 殿里安静了一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落在他身上。 族长站在主位上愣了一下。 几位长老也面面相觑。若换个旁人来说这话,他们只当是一时热血上头。 可这话是陆长生说的。 陆长生这个人从十几岁起就没有一次是凭着一时热血说过话的,真要出手会在出手之前就算清代价。 若是他说“区区金丹而已”,那便不是狂话。 不把金丹放在眼里的人, 只有一种。 他自己也是金丹。 陆开旭慢慢向前走了半步,声音都有点发紧了。 “长生,”他问,“你也……突破金丹了?” 陆长生点了点头。 “对啊。” 殿里一下子变得非常静。 连那几个值守门的、缩在殿门边上的小子弟,都僵住了。 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 有人先跪下来了。 是几个年纪最长的堂主事,他们的膝盖一弯,人就跪在青石地上。 有人跪下去之后仰着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出来得极慢,好像怕一快就要破了什么。 接着有人失声,有人哽咽,有人的眼睛红着,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到胡子上,也顾不上擦。 一个金丹修士。 他们陆家,出了一位金丹修士。 这个家族从北疆的落霞峰上一点一点挣出来。 当年族中只有一位筑基修士撑门面,一枚筑基丹要倾全族之力去换,换回来还差点丢了。 之后一次又一次,被人欺、被人算计、被人上门要三成收益还要加查账目,一天一天熬过来。 如今, 出了一个金丹。 哗啦啦的声音一阵一阵响。 殿内的族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连几位长老也弯了膝。 有人跪着, 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楚,可都在传着同一个意思。 陆开旭站在主位上,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陆长生,激动得手都在抖,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开口道: “这件事一定要好好庆祝!” “金丹修士。我们陆家终于” “这件事先不急。” 陆长生打断了他。 殿里又是一静。 跪着的族人抬头看他,几位长老也对视一眼。 陆长生道:“我突破金丹的事,先瞒着,别往外传。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陆开旭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他清楚陆长生做事,从来自有分寸。 陆长生回过身,走到殿侧的座位上坐下。 殿里的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擦了擦脸,有人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慢慢静下来。 陆长生的目光扫过众人,停了一停,缓缓开口。 “头一件,先说寒雾谷。” “这些年,他们还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