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脚步声急促地跑下楼。
楼下。
陆长风正往供销社走。
家里缺盐。
还得给油灯添点油。
他没急着赶路。
目光顺便观察着镇上几家饭馆的门脸。
心里盘算着地窖里那些野猪肉的销路。
风刮在脸上。
刀割一样疼。
他呼出一口白气。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
路面有个大坑。
平时走大车压出来的车辙坑。
这两天下雪化水。
坑里积了一大汪脏水。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冰。
底下全是黑乎乎的泥浆子。
散发着下水道的臭气。
陆长风刚走到水坑边上。
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猛地窜出个人影。
麻杆双手揣在袖子里。
肩膀往下压。
低着头。
装作赶路不长眼的样子。
脚下突然加速。
鞋底在冰面上踩出急促的擦音。
直直地冲着陆长风的肩膀撞了过来。
力道很猛。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
正常人肯定得失去平衡。
直接栽进旁边那个半冰半水的泥坑里。
搞个灰头土脸。
大冬天的衣服湿了,能把人冻出病来。
陆长风耳朵动了一下。
他常年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
听风辨位的本能早就刻在骨头里。
那人脚步声太急。
呼吸重。
带着明显的冲劲和敌意。
根本不是普通的路人。
陆长风没回头。
连插在兜里的手都没拿出来。
眼神依然看着前方的路。
就在麻杆的肩膀。
即将撞上他的军大衣的一瞬间。
陆长风左脚脚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
腰部肌肉瞬间发力。
没有多余的动作。
整个上半身。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极其自然地往右侧偏了半尺。
麻杆这一下使了十成的力气。
本以为能听见肉碰肉的闷响。
结果。
肩膀一空。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团冷空气上。
力道完全落空。
麻杆重心彻底失控。
双脚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两只胳膊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想抓点什么东西稳住身子。
但全抓了空。
只抓到一把冷风。
“哎呦——”
他惊叫出声。
声音因为恐慌变了调。
身体直挺挺地往前扑。
“咔嚓!”
一声清脆的冰裂声。
麻杆一头扎进了那个结冰的污水坑里。
薄冰被他砸得粉碎。
冰渣子四下飞溅。
砸在路边的青砖墙上。
黑乎乎的泥浆水。
瞬间没过了他的半张脸。
腥臭的脏水灌进他的嘴巴和鼻孔。
泥巴糊住了他的眼睛。
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鼻涕眼泪混着脏水往下流。
麻杆在水坑里拼命扑腾。
双手按在底下的烂泥上。
滑不留手。
接连摔了两次。
才勉强爬起来。
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灰棉袄。
现在全糊满了臭泥巴。
冰水浸透了棉絮。
贴在身上。
冰渣子挂在头发上。
混着黑水往下滴。
冻得他浑身打摆子。
牙齿磕碰出响声。
冷风一吹。
他像只落汤鸡一样在街上发抖。
狼狈到了极点。
路过的几个行人停下脚步。
对着水坑里的麻杆指指点点。
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陆长风停住脚步。
转过身。
冷淡地看了一眼水坑里往外爬的麻杆。
像看一只翻不过身的土鳖。
他没说话。
视线缓缓抬起。
顺着刚才麻杆冲出来的方向。
看向对面的鸿运酒楼。
二楼。
那扇擦拭过的玻璃窗后头。
赵大成正趴在窗台上。
那张油腻的胖脸。
此时黑得像锅底。
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紧紧绷着。
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隔着玻璃。
都能感觉到他气急败坏的粗重喘息。
贴在玻璃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陆长风站在街边。
冷风吹过他的衣摆。
他迎着赵大成的目光。
没有半点退缩。
嘴角往下扯了扯。
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就这点能耐?”
陆长风声音不高。
但字字发狠。
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早晚让你跪着求我。”
他收回视线。
不再多看二楼那张难看的脸一眼。
转过身。
大步走进了街对面的供销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