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没停,指尖往旁边一划,指向灶台那口铁锅。
“七八年。修水库。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三个月没吃过一口肉,腰间盘累得直不起身。”
“结了三十五块钱的工钱。你们拿去,给他买了一辆二手的凤凰牌自行车。说他相亲要排面。”
王桂花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嘴硬道:“那、那是为了老陆家留后……”
“放屁!”
陆长风猛地一步跨上前。吓得王桂花连滚带爬往后缩。
陆长风指着这间屋子的房顶。
“七九年。我顶着大日头去砖窑厂扛砖。这三间大瓦房,砖头是我一块一块背回来的。大梁是我进山砍了自己扛下来的。”
“八零年。我进深山打野猪,大腿被野猪獠牙挑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现在还留着疤。”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粗糙黝黑的脖颈和半边肩膀。
“卖野猪的八十块钱。你们转头就给他托关系,买了这个城里临时工的名额!”
每说一句,陆长风就往前逼近一步。
“这些年,我赚的每一个工分。打回来的每一两肉。全进了你们的肚子。”
“今天你们要把我扫地出门。连最后一点吊命的棒子面都要抢走。还逼我娶林清秋背克星的黑锅。”
陆长风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们吸干了我的血。还要砸碎我的骨头熬汤!”
屋子里落针可闻。
只剩下冷风吹过破纸窗户的扑棱声。
王桂花坐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长海缩在水缸边,低着头装死。
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
林清秋紧紧抱着大女儿初雪,呆呆地看着堂屋中央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咬着干裂起皮的下唇。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和这三个小女孩,今天肯定要被老陆家逼上绝路了。
以前的陆长风,是个闷葫芦。是个逆来顺受的懦夫。
可现在。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挡住所有风雪的山。
初雪的小手很冰。小丫头拽了拽林清秋的破棉袄衣角。
林清秋低头。
把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往怀里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死灰一般的眼底,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就算被赶进深山。跟着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沉默。
一直坐在土炕上的陆大强,猛地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砸在炕沿上。
火星子溅在破席子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眼看大儿子被打,老婆被当众揭短。
陆大强这个一家之主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连鞋都顾不上提好,趿拉着布鞋,从炕上跳下来。
“反了天了你个混账东西!”
陆大强伸出手指,指着陆长风的鼻子,手指头直发抖。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算老几笔烂账,就敢在家打亲哥?!”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大腿,放出了自以为最狠的话。
“你不是要断亲吗?”
陆大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想断亲可以。你现在就带着那四个赔钱货,立刻滚出这个家!”
他指着头顶的房梁,咬牙切齿。
“这三间大瓦房,是我老陆家的根。你休想带走一片瓦!一根木头!”
陆长风看着面前跳脚的陆大强。
怒极反笑。
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笑出了一声声短促的冷气。
“好。”
陆长风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那把劈柴大斧。
“只要地皮,不要房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