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华国日报》头版整版，通栏标题只八个字：人民万岁，永不认输。

下半版全文刊了陈珏在北平大学大礼堂的讲话，一字未删，连台下学生喊的“胜利万岁”“国家万岁”“人民万岁”都照原样排了进去。

同版右下角另起一栏，标了“又讯”：副委员长于该校校史馆瞻仰丁效堂教授遗像，公开追述其事迹，以“当世之楷模，千秋之师表”“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为之定论。

《中枢日报》头版转二版，发的是社论，题目就一句：永不认输的人民战争。

旁边加框摘了一句讲话里的话：“只要我们还在往前走，只要没有人停下来，丧尸就永远也战胜不了我们。”

《上江日报》最不惜版面，整版通栏八个大字：山河为凭，忠烈不泯。

底下附了中江师公墓陵园的名录节选，张振国、刘正平、边程等一行一行排下来，密密麻麻。

副题点明了丁效堂教授生平事迹，也点明了他是上江的骄傲。

《北疆日报》的标题为：携手并肩，于绝境中共同开创新局！

周雅把几份报纸摊在桌角，转身去沏茶。

陈珏一份一份翻过去，周雅把茶端过来，轻轻搁在陈珏手边说道：“舆论起来了，但中枢那边怕不会都买账。”

陈珏端起茶喝了一口：“本来也没指望都买账。”

周雅没接话，只把另外几份内参和简报摞在旁边，然后轻轻的回到了自己的秘书室，屋里又只剩陈珏一个人。

李维钧办公处。

“陈委员长这手动作不小啊，把丁效堂抬出来，摆明就是要正中江师的名。”

李维华放下茶杯，皱着眉开口道：“他想给中江师正名是人之常情，但话说回来，他做这件事之前没有跟中枢这边任何一位商量过。”

何高山补了一句：“丁教授的事迹我相信是真的，陈委员长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可这种事情办了就是定性，定性就得走程序，他倒好，参观校史馆，即席两句话就把调子定了，程序要是这么走的，往后我看任谁都可以临时起意定个什么调子，这不是先上车后补票吗？”

“陈委员长念旧情，我认为这也是好事。”

徐宁邦放下茶杯，沉声说道：“问题是旧情这个东西情绪上能理解，政治上是不能当依据的。”

李维钧这才说话：“我不反对给中江师正名，毕竟人都死了，死得也确实壮烈，正名是应该的，我担心的是今天他们拿‘人民’两个字立起中江师，明天就能拿‘人民’两个字给延河师添番号，给某些人归建制，名分越做越大，中枢往后要做决定是听道理的还是听名分的？”

“陈委员长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水平不低，我也不怀疑他对党和人民的忠诚，但规矩就是规矩，又做运动员又做裁判员的，往后谁还能讲规矩？”

屋里沉默了一片刻，徐宁邦点了颗烟，深吸了一口后说道：“李委员，我大概知道往后怎么做了。”

“《溯源》那边稿子肯定要发，但不能只讲中江师的功劳，也不能只讲张振国同志的壮烈，功是功过是过，两样都摊在桌面上，这样谁也说不出二话来。”

何高山皱了皱眉：“可这样一来不就成了既捧又踩？”

“是实事求是。”

徐宁邦摇头：“张振国同志有功是不争的事实，可他当年确实没按中枢电令行事这也是事实，事实不摊开，将来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与其等别人翻出来往歪了说，不如咱们主动摆在台面上，功过分明经得起查，这样既全了烈士的名节也堵了后患，往后谁想拿这事做文章都翻不出新花样。”

李维钧听完神色松动了一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我看可以，另外加一句，就说中江师的功过评定一律以档案和核查记录为准，往后谁想凭一张嘴定别人的功过就得先想想档案同不同意。”

徐宁邦把烟掐了：“明白。”

同一时间，张伯川办公处。

副官把《华国日报》和《上江日报》送过来，张伯川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他不该这么办。”

张伯川终于开口说道：“给中江师正名我不反对，张振国那些人确实是用命保了黎民的，可他陈珏是中江师出来的，他自己站出来定这个调别人怎么看？前线将士看的是战功，他一句话把调子定了往后军法还怎么执行？”

副官低声问道：“那《溯源》那边要不要递句话？”

“嗯。”

张伯川斟酌着说道：“就说我认为功过应当分开讲，中江师的功谁也不能抹，当年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糊过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等这仗打完再说，现在动无论对错寒的都是前线将士们的心。”

顾邦明办公处。

颜克行把各家期刊上刊登的陈珏讲话与李维钧，张伯川的意见摘要放在桌上，站到一旁。

顾邦明翻了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李维钧防的是名分做大，张伯川防的是军纪动摇，看起来都有道理，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陈珏要是真有心做大便不会挑丁效堂，丁老先生是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人，他要是想立威有的是更好的目标。”

颜克行轻声问道：“那您觉得他是为什么？”

“重情重义啊。”

顾邦明叹道：“这个人是从中江一条血路走出来的，老上级、老战友都牺牲在那，他如今站在北平了，回头看一眼觉得欠他们一个名分，这个念头不能算错。”

同一天，北平火车站。

一列北上的列车停靠在月台边，丁小禾背着书包，手里捧着一封盖了西苑红章的介绍信。

他身后站着四名内卫和一个班的保卫战士，另外还有两名政治部的工作人员。

带队的是个姓郑的排长，面孔板正话不多，上车前只跟车站值班员对了一遍行程单。

列车员验过介绍信，侧身让路：“丁同志，郑排长，你们的位置在三号车厢，铺位已经安排好了。”

丁小禾道了声谢，踩着踏板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先找了个靠窗的边凳先坐下了。

车窗外，月台上是来送行的同学与老师，丁小禾挥了挥手，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接缝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站台退去，北平城的轮廓慢慢被拉远，田野、废墟、断墙，一片一片从窗外掠过去。

丁小禾把书包拉开，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份《上江日报》。

报纸叠得很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油墨味。

她把报纸摊开，目光落在“山河为凭，忠烈不泯”八个字上，又往下看到名录里“丁效堂”三个字时，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