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水的营帐里留着一盏灯。灯不高,光只照到案面那一块,帐篷的四角都黑着。案上并摆着两卷纸:一卷是贺七那四张,一卷是刘三从郑州带回来的八张,都按着方位压着。
石锁把郑州那一卷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画着白沙那个圈的那张,才停住手,指头点在圈里刘三添的那一笔上。那一笔只有三个字,落得淡——“口音异”。他把纸往陆展元那边推了推。
陆展元低头看了半晌,才抬眼道:“白沙这一股,你自己去看过几回?”
贺七报了个数,报得很短。嗓音有点发干,像是怕把话说多了。那么怕说话?李长胜站在下首听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五日前去了一回,前日又去了一回。”贺七道。
“两回都进了村?”
“村口进了。”贺七道,“寨墙没进。进去就出不来了。”
陆展元听完,把两卷纸拢到一处,道:“白沙这一股,先探清了再动手。你带两个人,五日为限;摸到实处就回,探不到的别硬填。”
帐里的人这才动了。灯焰在案上晃了一下。五日,够了么?够了。
“一村一画清。”他把白沙那一块单拎出来,“寨墙多高,几处哨,几匹马,粮堆在哪儿,都要落纸。”
说了三条:头一条只写看见的,第二条听来的另注一笔,第三条没探到的写“待探”,不许猜。说完问听清没有,贺七点头,把这三条重念了一遍。
“是,大人。”贺七道,“事说不清的,我留着空。”
他领了两个人出去,一个扮成赶集的,一个扮成砍柴的,都是本地人的打扮,出营时手里还拎着筐与绳。
“白沙这一股来得晚,去冬才落地。”陆展元又添一句,“探的时候,别露本地口音。”
贺七听了,脚下顿了顿,没有回头。
几日后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一卷炭条纸铺在案上,先落下一道土岗,岗下一条河汊,河汊上点了三笔浪——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寨墙是土夯的。不高。围了一圈。”贺七道,“墙根旧土上头新抹过一截,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新抹的!”
“新抹的。抹到一半,剩下的还是旧土。抹墙的人急。”
哨在岗上:白天两个人,夜里换四个。夜里加人。怕夜里。他在岗外蹲过两夜,报的时辰都对得上。
马在西边那道坡底的马棚里,桩上拴着七匹。七匹。另有几匹不知牵到哪儿去了。棚边的草料踩得乱。乱,说明常出常进。
粮从岗下小路通到河边。有人背着麻袋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车从岗后绕,车上盖着席子。席子底下是鼓的。鼓的。
“还有一样。”贺七把纸角翻过来,“寨墙根下晒着一排补丁衣裳。有几件是小孩的,袖子短,补丁摞着补丁。”
陆展元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小孩的衣裳。
“夜里蹲在岗外,听见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贺七道,“断断续续。这一截我写在纸角,旁边标了两个字——听来的。”
“听来的。”陆展元重复了一遍,“好!就要这么标。”
路和桥也画上了。官道在二十里外,中间隔着一道沟:不宽,可是深,底下有水;车过不去,人过得去。往东边那座石桥绕,要多走十七八里,平时没有人看着。
陆展元先把石桥定下来:“那是绕行的道,也是寨里人往后撤的道。桥一封,退路就短了。”
再定那道沟。沟里人过得去,就得派人守着,不能让一个人从沟里漏出去。
末了是正面压寨——走岗下那条路,把寨门堵死。
他一句一句点下去:“正面李长胜。沟边周顺。石桥另拨人。石锁掌册,贺七随行记路。”
周顺自密县调来,那一带的路和人情摸得熟。李长胜也是从密县一路跟着、整营带过来的,这一趟是他头一回带兵打硬仗。
陆展元最后添了一句,道:“寨里若有百姓,先护人,再拿匪。掳来的受了罪——动他们,军法处!”
李长胜站在下首,听完这一句,喉头动了一下:“里头真有百姓?”问得低声。
“探的人看见小孩的衣裳了。”
李长胜没有再问,叉手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贺七在旁边把这几处记在纸边,标了方位,一句话没有多说。
夏收刚过,道边的麦茬还立着,走过去是一片细碎的响。一行人天没亮就拔了营:人不出声,刀用布裹着,马嚼子拿棉絮塞了,连咳嗽都憋着;有个兵憋不住,蹲在路边咳了一声,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贺七在前头带路。那条道他走过一遍,闭着眼也画得出;岔口在哪儿要停,他停下来用手一指——指完了也不说话,等后头的人跟上来,才接着走。
李长胜那一路压着正面方向走,周顺往沟边去,另拨的一路奔石桥。三路人马在暗里分开,不并着走。
走一段停一段,各路人先后到位。不发号,只有脚步踩在土上的那点声。坡下的草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脚湿了一截,凉;可没人伸手去拧——一拧就出声,出声就惊了岗上的哨,所以宁可湿着,湿到天亮,湿到打完。
陆展元立在高处等,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一夜没有喊过一句杀,只等天边泛白。
天没亮透,正面先动了。土夯的寨墙本就不高,人搭着人翻上去,脚一落地就散开,先摸向岗上那两处哨。
天将明是最松的时候。那两个哨,一个背对寨子打呵欠,一个靠着木桩打盹——都没来得及出声。
寨里登时炸了锅!人从铺上跳起来摸刀,暗里撞在一处,喊声乱成一团。
西路坡底先夺马、先断缰。马棚里的人被刀背压在栅栏上,没跑出去一个。
匪往两头跑:一头奔沟边,一头奔石桥。两头都堵着。堵死了。撞上去,又缩回来。
陆展元在暗里传下一句话:“降者不杀!”喊声在山谷里撞了一撞。
匪众一个一个扔了刀,抱头蹲到墙根底下,蹲成一溜。
三眼是从正屋冲出来的。左眼那块青记在暗里也看得见。他抡着刀,护着人往后坡退;正面几个刀手围上去,退路早没了。
这人死在阵里,没留下活口。一个也没留。
寨子东北角有一排低屋。门从外头插着木栓,栓是横着别上的;屋里黑着,静得不对劲。
撬开门。里头挤着一屋子掳来的人!蓬头,赤脚,身上有伤,裤脚上结着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