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内,砂铫壶,在炭火的灼烤下,盖子噗噗地跳着。
林昭远低头沉思,在周博看来,这小年轻,应该被自己的提议给吓到。
实际上,奸人远此时内心,却犹如翻起巨浪。
因为周博的提议,让林昭远记忆中,那场发生在七年后的资本战役,清晰浮现出来。
正是老丈人周锡禹的牛奶公司,被置地采用换股方案吞并的经典案例!
当时的置地公司,属于怡和洋行体系内核心地产旗舰的模块。
香江中环,大半甲级物业,都属于置地名下,那是香江股市的股王。
论在资本市场上的号召力,置地公司自然是碾压周锡禹的牛奶公司。
尤其在地产热的牛市里,置地公司的股票估值极高。
可真正论到盈利,其实,置地的盈利,反而不如牛奶公司。
因为置地的物业,大多在中环收租,账面上的利润属于偏平稳,特别那个时候,可供开发的新增土地不多。
从置地公司的立场来看,当时他们急需新增土地储备。
而且,这种地产公司有一个弱点,就是资产高度依赖于地产牛市,股价泡沫偏大,如果熊市来临,资产将会飞快缩水。
相反,周锡禹控制的牛奶公司,资产上的亮点,第一现金充足,第二盈利扎实,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牛奶公司手握薄扶林大片牧场土地。
那块地当时是养牛场,账面价值极低。
因为,老周用来养奶牛,他自然就将那块地算作农业用地嘛。
可如果开发成住宅,那价值就巨大了。
这也是当时置地,会盯上牛奶公司的根本原因。
更别说,牛奶公司还有牛奶、雪糕等零售服务,可以持续产生稳定现金流。
那时候,牛奶公司有一个后门漏洞,就是周锡禹他擅长经营实业,他不熟悉资本市场敌意收购的打法。
老周不仅没将土地资产重估变现,导致牛奶公司的市值被严重低估,而且还将牛奶公司上市,导致散户手头握有海量的股票,容易被高价换股方案撬动。
最终。
置地公司以发行两股置地股票,换取一股牛奶股票的方式,吞掉了周锡禹的牛奶公司。
今晚周博提议的方案,在林昭远看来,相当低配的置地吞牛奶。
南粤信托商业银行,与廖创兴一样,都是没有上市的商业银行。
就是说,银行股权,是握在以周博为首,八位银行董事的手上。
周博是董事会主席,还是创行的元老,他手头的股份,比其他七人任何一方都要多得多。
这个时代,香江商人们,还困在现金买资产、实业拼规模的固有思维里面。
没人懂得,市场崩盘,对于手握现金流的人来说,那不是危机,是以小吞大、借势换权的最佳窗口期。
周博的意思,以牛市作价,熊市交割的方式。
将自己未来,可能发生的股票跌值,在按照当前行情估价,与林昭远和林少潮约定,兑换昭远集团和侨信银行等值的股权。
待到将来地产或者银行发生危机,南粤信托商业银行其他董事,肯定无暇自顾。
三人即刻发出股权置换,双林携带巨资入场。
双林去顶住储户第一波挤提风潮,他这边出面,去谈七位董事手上的股份。
在那种时刻交易,股价,会低到击穿地板啊。
老周不敢与老于斗,可不代表他是好欺负的。
短短不到八个钟头,这位年近70的老人,能想出这么一个自我抽身,并且报仇的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对林昭远来说,这个交易也有风险,就是只能口头约定隐形契约,这里涉及到双方的互信问题。
林昭远思索差不多十分钟,周博坐在他对面,自己冲茶喝茶,很沉得住气。
最终,他缓缓抬头,看着周博说道:“周老,你的意思我明白,不得不说,你的提议,让我很心动。
可有一点你有没想过,我跟潮哥,买不买得下你手上的股权呢?”
周博闻言,呵呵大笑:“阿远,老夫托大,这样叫你吧。”
“周伯。”林昭远赶紧改口。
周博摸摸胡须,点头说道:“我们按金融业,市面上最公道的算法来作价。
南粤信托商业银行,现时总资产大约一亿港元,剔除常规的储户存款、同业拆借负债。
实打实,账面净资产大约二千万。
我行历年稳健派息,近三年来,年均股息一分二。
在中型的华资银行里面,算得上排在上游了,而我个人持股,大约占比三成五。
如今,牛市行情,优质银行股权自带溢价,通常估算会溢个5%-12%。
不过,你放心,今晚是老夫主动求上门的,我当然不能够宰你们两个子侄辈。
要不然,就不是求,变成趁机勒索了。
我这些股权,作价一千万港币就好啦。”
说到这里,周博看向林昭远:“阿远,这个价,我是按1963年年中,也就是一年半前的市价开的。
你如果觉得可以接受,今晚,你我敲定一份君子协议。
待到一两个月后,银行业或者地产业风波起,就按今晚这个价来交割。
老夫换股脱身,你与阿潮,接盘入局,怎么样?”
林昭远听了没有即刻回答,周博这套算法,倒挺符合如今香江,非上市华资银行的交易惯例。
实际上,所谓的股权估价,从来都不看泡沫市值,只认定持有净资产以及稳定派息的能力,最多参考一些银行的招牌价值。
遇到牛市,银行股权,普遍会上浮一成左右的溢价。
周博自我评估的价格,摆在现在的行情,也算合理,甚至,他自己还略挤掉了一些水分。
这个价,侨信银行那边,林家肯定吃得下,可对于昭远集团来讲,压力就有点大了。
因为,目前林昭远有一家昭远塑胶厂,规模六十人,一家顺昌制衣厂,规模大约五十来人。
加上周锡禹转让的九龙冰厂、细亚细食品有限公司,七个散落在各区的小厂,中环昭远集团总部,两位老婆的物业,现金、股票以及两家小报。
林昭远甚至连老婆们两部豪车都算进来,整幅身家,总体估值也就在500万港币上下。
目前处于牛市,那就溢价一点点,算到560万港币好了吧。
周博股权开价1000万,别说对半跟侨信银行分,就算林家那边拿七成,林昭远自己吃三成,也得三百万啊!
还有,别忘记,这只是换股权。
后面要顶对方银行储户第一波挤提风潮,还要筹备一笔巨款呢……
林昭远内心飞快盘算了一遍,斟酌说道:“周老,我有言在先。
南粤信托是银行,所谓资产里面,大部分是储户存款,是负债。现在,你们还批一笔5000万的巨额贷款给于仲帧那家老千公司。
你开口说,股权估价一千万……
好吧,从目前局面上讲,这个报价是不过分的。
可有一点,就是我的昭远集团,那跟你们银行不一样的。
我名下塑胶、制衣、冰厂和食品公司,全部自建厂房,地皮更是实打实!
我账面的净资产,我也和你交个底,大概能够做数560万。
你这边1000万的份额,假如我准备吃下三成,就是300万。
那么,按照每股面值1000港币估算,我总股本,就是5600股。
价值300万的昭远集团股权,对应就是3000股。
如果这样与你交换,你占股53.57%,你变成大股东了,那我岂不是对公司失去了控制权?
那我本人肯定无法接受!
我想,不如这样,我拿昭远集团下属九龙冰厂部分的权益加黄大仙区,一栋正在拆建修整的唐楼物业,以及部分细亚细食品工厂的股权。
打包凑出300万港币,与您置换手头南粤信托300万股权。
至于剩下那700万,你跟侨信银行那边怎么谈,我不管。
我林昭远,只要求拿到你手头价值300万港币的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股权,这是我一定要吃进肚子里面的利益。
如果您觉得,这套方案你能接受。
那就继续谈下去,如果您觉得不妥,那好,您另找其他人去。”
周博眼神一凝,忍不住冷笑出声:“林小友的胃口,比起那于仲帧,也不遑多让了。”
林昭远再次摇头:“周老,这个世界上,大家都是求个利字。
你我都知,继续拖下去,对你很不利的,一旦行情爆雷,你1000万股权也好,2000万股权也罢,迟早变成一堆废纸。
如果你看不起我林昭远,也不会来找我了,既然来找我,显然相信我的昭远集团未来可期。
虽说我提出的方案,你捏在手的昭远集团股权差不多10%,可300万的价值,我也没亏你的,对不对?
要不,我加多一层保险。
我对妈祖发誓,我不会稀释股份来侵吞你的利益。
将来昭远集团更进一步,你手上的股权,不也水涨船高,目光放长远点啦。”
听到这里,周博沉默不语。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塞进嘴巴。
林昭远将桌上的火柴盒推了过去,周博点头致意,划着火柴点了香烟。
独自抽完一根烟,周博自嘲一笑:“目光放什么长远啊,老夫明年,就70岁了!
不过,算啦,就这样吧,总比坐着等死好。
侨信银行那边,你只需把你跟我谈妥的事情,与那边打个招呼就好。
我与林景堂认识的,我自己去林府拜访他,当面谈剩下那700万。”
林昭远展颜一笑:“这是当然,你与侨信怎么置换股权,这个与我无关。
我只吃我吃得下的,给出我能给的诚意而已。
多谢周老信我,希望你我,未来合作愉快。”
周博伸手与林昭远握了握:“但愿时间能够证明,今晚老夫没有找错人吧!
好了,天色很晚,我老人家熬不了夜,就到这吧。
还有,想要稳住第一波储户的挤提,你们还要预备5000-7000万的现金。”
林昭远缓缓点头:“此事我心中清楚,不劳周老费心。”
周博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隔日早上,香江大小报纸头条都在刊登,沪联地产,成功从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贷款五千万港币,用在九龙新区的开发。
正当香江市民,激烈讨论于仲帧这位沪商太子的大手笔时。
林昭远,已经过来侨信银行。
早在港府要求潮籍银号改为商业银行,林景堂就已经未雨绸缪,在中环买了一栋临街的六层商业楼,当作侨信银行的总部。
虽说,对比周围的高楼大厦,是不太起眼了一点。
可不管怎么样,相比还在坚持,沿用银号装潢的其他老银号。
侨信已在中环插旗,积极朝着类似恒生那样的现代化银行去改造了。
侨信大厦,第六层,总经理室。
林昭远坐在林少潮的对面,林景堂在办公桌与沙发区之间,打着太极拳。
今日坐茶位,是大掌柜陈老吉。
林昭远一边喝茶,一边将周博连夜约见自己,提议用他手头价值1000万港币的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股权,换取侨信与昭远两家公司股权时。
林少潮激动说道:“怎么还有这种好事?话说,这里会不会有诈啊?阿远,我不是信不过你,主要是这事,他发生得太过巧合了一些。”
林昭远笑着回道:“潮哥,于仲帧那个项目是什么玩意,你我心知肚明的。
他盯上了周老的银行,在内贼陈越的配合下,强行推动这笔贷款。
现在周老想自保,他找下家接盘,很符合逻辑。
只是,这里关乎到一个问题,就是牛市作价,熊市交割。
这种事情,只能通过君子协议,根本无法公开备案,也无法律保障,全凭个人商誉立身。
所以,谈是一回事,交易又是一回事。
我来香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对于周博这个人的了解,肯定不如你们深。
尤其是伯父,他与周博都是以金融业发家,这人能不能信,关键得伯父来拍板。”
这时候,林景堂已将一套太极拳打完。
他精神抖擞走向沙发,坐在陈老吉的身边。
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林景堂抹去额头薄汗:“阿远,阿潮。
你们不用担心,周博这个人,我对他还是了解的。
他信得过!而且,换我在他的位置,要么坐着等死,要么引入外援,我肯定也是选择放手一搏的。
至于,你们担心君子协议作不作数的事情。
呵呵,约定归约定,谁手头有钱,谁是大爷!
此次,主动权在我方,老周敢耍滑头,到时候,我们单方面毁约,让他守着那一千万的股权当废纸。”
林景堂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在笑,可字里行间,却锋利如刀!
林少潮摸摸下巴:“那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嘛,反正与对方谈合作的是阿远。
他的名声,如今在市面上基本臭大街了。
人人知道他绰号叫做奸人远,届时如果需要毁约,让他出面。”
林昭远震惊看向潮哥,表情夸张问道:“不是吧,大佬,有你这样坑人的吗?我有好处,第一个想着你,你现在却想利用我来挡雷?”
潮哥理直气壮,拍了拍胸口:“阿远,你这样想就错了。
你得想,你反正被人叫做奸人远了,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
你多扛一个黑锅,相当提升自己的凶名。
我就不一样啊,在香江做生意的叔父辈,个个知我阿潮是老实人。
你信不信,就算我出来跟周博说,我要单方面毁约,在他心中,他也认准是你教我的。
你与其被人骂推老大出来当枪,还不如自己把罪名背起来,好歹,你还落得一个敢作敢为嘛,对不对?”
这话说出来,众人纷纷大笑。
林昭远伸手点了点潮哥:“好好好,潮哥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连这种歪理都说得出来?
行,坏人我来当就我来当。
不过,我们还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如果交易顺利,将来入局时候,定是南粤信托被储户挤提的危机关头。
按照周博估算,我们得准备5000-7000万的现金,用来扛住第一波疯狂挤提的储户。”
林景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阿吉,现在侨信在维稳的前提下,能够抽出的活水大约多少?”
陈老吉脸色一肃,张嘴就来:“老爷,侨信倾尽所有流动资金、跨境的头寸、储备的底仓,如果梭哈全部家底,最多能调出4000万港币。
这是侨信银行能承受的绝对上限,再抽水,我们自家底盘就会不稳了。”
林景堂摸了摸胡须,看向林昭远:“你都听到了!
假设需要7000万港币的备用金,侨信可以抽出4000万,老夫那点棺材本也砸出来,给你凑个5500万。
阿远,你让侨信吃下老周七成的股权,按理来说,我们侨信负责七成,7000万的七成,就是4900万港币。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知你身板小。
所以7000万,我这边负责5500万。
剩下那1500万,你自己想办法,如何?”
林昭远收起笑容,沉声说道:“伯父放心,缺口那1500万,我本人揽下了,您已经帮我太多,剩下的,由我去想办法。”
林景堂闻言大笑:“好好好,后生仔就该拥有这等闯劲!
对了,这7000万,别以同业拆借的方式注入,你等周博,帮你吃下其他董事手头的股权,7000万再通过股权增资的方式注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