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砚安翻了一小块土,没有铺砖,只把表层的碎石捡净了。
又让常平从府外寻了几丛茉莉、薄荷和艾草的苗来,一株一株地挨着墙根种下去。
刨坑、放苗、覆土、压平,他蹲地上和常平一起做完了全部工序,又亲手舀了一瓢水,沿着苗根慢慢地浇了一圈。
暮色从西檐垂下来,新翻的泥土气息从窗下升起来,在渐凉的空气里散开,是那种湿润而清苦的、带着草木初生根系的细微生涩,沁人心脾。
那几日穆清沅忙于前院的几桩军务调度,每日早出晚归,未曾踏足清和院。
这日下午,她处理完一叠公文,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不急着回去批剩余的那些,便沿着回廊随意走了走。
待她走到清和院门口时,脚步未停,只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她在门框里站住了。
满屋的格局在她离去的这几日之间悄然变了,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旧貌依然,却又无处不新。
她看见卧房的方向多了一道敞亮的光线,穿过一架多宝格,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被格子裁成方形的暖光。
那些在她记忆中曾经晦暗的墙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架。
架上有书册、有干花、有一束被晒得微微卷边的艾草,像是有人把一整座书房里最日常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让它们以一种更从容的方式呈现。
你这屋子……她抬步走进屋内,怎么变了个模样?
陆之谦从矮榻上站起身来,他刚才正靠在垫子上翻那卷《边塞风物志》,见她进门便合上书卷:臣侍觉得原来的格局有些闷,便请人稍作改动。殿下觉得如何?
稍作改动?穆清沅在多宝格前站定,伸手摸了摸格子的边缘。
榆木被打磨得光滑而温润,你把卧房和书房打通了?
用多宝格隔开了,既保留了分区,又能让光线透过去。
陆之谦走到她身侧,又指了一下墙角那排层架,原来那些堆着杂物的角落改成了书架,高处放书,低处置花,随手取用也方便。
穆清沅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目光在那排错落有致的层架上停留了片刻。
她又转过身来看了看窗下那张矮榻,矮几上的茶盏还冒着淡淡的余温,一本翻开的《边塞风物志》正搁在上面。
她拿起书翻了翻,这书本宫从前看过,你从哪里找来的?
从大周带来的。陆之谦说,里面写的是北境那边的风土,有些地方跟青枫关那边的地貌相似。
穆清沅把那卷书在手里又翻了两页,然后放了回去。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新圃。
几丛茉莉和薄荷挤在一起,叶片在暮风里微微颤动,边缘还带着刚被浇过水的湿润光泽。
她伸手从窗台的边沿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慢慢捻了捻,低头嗅了一下。
那片叶子在她指腹间裂开一道细小的裂口,清凉微涩的气息在夜色中微微浮动。
“你倒是有心思。”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把指尖那片薄荷叶搁回了窗台边缘。
“本宫晚间再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向门口走去,脚步声在屋外渐行渐远。
砚安凑到陆之谦身旁,小声道:主子,殿下方才说晚间再来……他语中带着一丝暧昧。
陆之谦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就你话多。”
砚安捂嘴偷笑,退出去找常平商量晚上的菜色了。
陆之谦走到窗前,窗下那片新圃正安安静静地铺展着,薄荷叶片在秋风里轻轻翻动,把一缕清凉的气息送进室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