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火苗在并蒂莲纹的灯盏里轻轻跳动,把满室的光线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陆之谦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的婚服,穿上一件轻便的暗红色寝衣,衣料柔软地贴着肩颈线条,比那件十几斤重的礼服轻快了许多。
他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案上那对跳动的龙凤烛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前院那会儿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门被推开了,穆清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交领常服,衣身暗织流云细纹,较之白日沉重的礼服轻便不少。
长发仅以一支白玉笄束起,卸去全部礼饰,利落端庄。
她的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边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怎么还没休息?她问。
等殿下回来。陆之谦放下茶盏,站起身。
穆清沅没说什么,转入隔间去洗漱。
一盏茶后,她走出隔间,穿着一身红色的寝衣,墨发散在肩后,带着一层刚洗漱过的微微水汽。
穆清沅走到陆之谦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道:换下婚服倒显得自在些。
那件确实沉。陆之谦如实答,比甲胄还压肩膀。
穆清沅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顺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陆之谦在她身侧坐下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行礼时更近了一些。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刚洗漱完残留的皂角气味,清淡的,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把并排坐着的身形投在对面的墙面上,犹如两道正在缓缓靠近的墨迹。
有什么不习惯的?穆清沅开口问,语气松松散散的,被褥、茶食、院子里的香,有什么觉得不妥,就跟常平说,他和紫凝一样,都是本宫的人。
都还好。陆之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香得正好。
那树有很多年头了,每年八月都开满一树。穆清沅说,你若喜欢,明年让人再移一株到廊下。
陆之谦听着她说明年的事,似乎近在眼前。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那截被自己指尖压出细微折痕的衣角轻轻抻平了。
案上的龙凤烛噼啪了一声,火光轻轻晃动,映得满室红影摇曳。
时辰不早了,安置吧。穆清沅侧过头看向他,语调平缓,听不出过多情绪。
陆之谦应了一声,心中微微紧绷。
他骨子里仍带着现代长久形成的思维习惯,下意识觉得本该由自己主动。
他稍一犹豫,便倾身向前,带着穆清沅躺倒,缓缓覆在了她身上,抬手,正要去解开她寝衣系带。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条系带的边缘,便被一只手握住了腕骨。
那只手的热度透过他薄薄的寝衣袖口传来,不是用力的,但带着一种确切的分量。
他讶异地抬眼望去,却看到穆清沅眼里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你不必学此勾栏做派,她的语调低沉平缓,清晰传入陆之谦耳中,本宫既已娶你,便会护你周全。
一句话让陆之谦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代。
这里是女子为尊的世界,世道秩序和他熟悉的现代世界全然颠倒。
女子掌权居上位,男子依附顺从,方才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落在穆清沅眼中,反倒成了取悦讨好的勾栏做派,实在唐突失礼。
一股窘迫涌上心头,耳尖红得滴血,陆之谦连忙收回手,稍稍后撤,收敛方才主动的姿态。
他垂下眼睫,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与依赖,声音也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似乎刚经历过漫长跋涉后、还来不及整理妥当的疲软:臣侍背井离乡,本是戴罪之身,蒙殿下不弃,才得以活命。入府之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殿下多加指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臣侍不敢求别的,只求能在殿下身边安稳度日。语气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示弱,眉眼间藏着一丝寄人篱下的落寞。
穆清沅望着他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心中微动。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青枫关城墙上远眺时的锐利,见过它们在面对伤兵时的沉着,见过它们在月下的河岸边与她对视时的坦然与讶异。
此刻这双眼睛微微低垂着,不复以往的清亮。
她眸光一闪,忍不住道:既进了这道门,便没有不敢求三个字。
她松开他的腕骨,手指顺势从他手臂外侧滑过,落在他肩上,按了按,你要什么,自己说。该给的,本宫不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