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暗红,像是一道尚未干透的伤口。
云澈随手将折断的笔杆扔进字纸篓,发出“喀哒”一声脆响。他没去看那名跪在门口、体如筛糠的侍卫,而是转头看向影壁后的阴影。
“地宫祭坛?”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黏稠感,“那地方,常年见不到光吧。”
那名侍卫把头埋得极低,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将军说,近日龙脉不安,皆因后宫……后宫杀伐之气太重。中宫娘娘作为源氏长女,理应去祭坛禁足祈福,洗涤罪孽。若……若祈福无果,便是娘娘失德,不配再居中宫之位。”
这是囚禁,也是明晃晃的威胁。在瀛洲,废黜一个由大将军亲手送上位的皇后,只需要一个“失德”的借口。
“知道了。”云澈挥了挥袖口,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滚吧。”
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偏殿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源清雪站在廊下,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那件淡紫色的织锦和服上,边缘被勾勒出一层虚幻的金边。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但紧抿的唇角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父亲这是要动手了。”源清雪走进殿内,反手拉上门。
她没有行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云澈。作为断水境的天才剑士,她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她能感觉到,紫宸殿议事之后,整个皇宫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那是暴雨将至前的闷热。
“他察觉到你变了,也察觉到我在帮你。”源清雪在云澈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折断的枯木,“地宫祭坛下面连着暗牢,进去了,除非他点头,否则谁也带不走我。”
云澈没有说话,只是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刚才在殿上,你太急了。”源清雪接过茶杯,指甲扣在瓷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利用流金砂和龙脉法理逼他让步,确实赢了一筹。但他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局势,就会掀桌子。”
“他已经在掀了。”云澈看着杯中打转的茶叶梗,“用你来祭旗,顺便看看我还有多少底牌。”
源清雪冷笑一声,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底牌?除了北条家的银子和那个还没露面的忍者,你手里还有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我被废,幕府的赤备队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翠云宫。到时候,你连这间偏殿都走不出去。”
她站起身,手已经扶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我会去祭坛。”源清雪目光直视窗外,“在那里,至少我能拖住他派来的监视者。你走吧,趁北条美代子的商队还没出城……”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且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源清雪身体猛地僵住。作为从小被当作杀戮工具培养的剑士,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反击,但在触碰到那股温度的一瞬间,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却让她的动作滞后了半秒。
“坐下。”云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稍稍用力,将源清雪拉回坐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源清雪能闻到云澈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乾王朝皇室特有的熏香。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云澈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她那张有些慌乱的面孔,“男人如果需要靠女人的牺牲来换取喘息的时间,那这个男人就不配拥有权力。”
源清雪愣住了。在瀛洲的价值观里,女人无论是巫女还是剑士,归根结底都是资源的附属品。她的父亲源赖信将她送进宫时,说的是“去当好源氏的眼睛”;而那些保皇派老臣看她时,眼里只有“妖女”或“筹码”。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不该被牺牲。
“那是你那个大乾故梦里的胡话。”源清雪试图抽回手,语气生硬,“现实是,源赖信手里有三万幕府精兵,而你,只有一个名号。”
“名号能杀人,也能救人。”云澈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握紧了她的指尖,“清雪,你信我吗?”
源清雪抿着唇,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