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初夏,日头正盛,赤烈烈地炙烤着阳谷县衙。青砖铺就的庭院地面,被晒得滚烫,若俯身触摸,怕不烫得人缩手。穿堂风过,不携半分凉意,反带着股燥气,卷得廊下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乱响,如泣如诉。后堂之内,县令孙怀仁,那江湖人送绰号“抽髓狼”的,瘫坐在一张圈椅上,身躯陷在椅中,活像一摊卸了力的烂泥。他手中摇着一把蒲扇,扇动的幅度极小,有气无力,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匮乏。额角的汗珠,豆大般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濡湿了胸前的官袍,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却浑然不顾。案几之上,平铺着一封文书,正是那阴鸷酸腐的黄忠义连夜炮制的武大郎罪状书,墨迹经热风烘干,已无半分湿润,可孙怀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连扫一眼的心思都无。
他心中正翻江倒海,焦躁难安。高俅那老贼的钧旨,前日已由快马送达,字里行间皆是杀气,明着要将武大郎置之死地,这是何等的权势威压,如悬顶利剑,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烧身。西门庆那厮也遣人送了五两碎银,银子虽少,却带着十足的示意,无非是要借官府之手除了武大郎,好安稳霸占那潘金莲。在孙怀仁看来,武大郎不过是个卖烧饼的矮矬子,命如草芥,任人宰割本是易事。可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是深谙人心世故,阳谷县的百姓虽畏惧权贵,不敢当面造次,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公道是非。这桩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构陷,黄忠义那罪状书,诸多罪名牵强附会,漏洞百出。
孙怀仁暗自思忖:“若我亲自出面定案,将这桩冤案坐实,虽能讨好高俅与西门庆,暂保眼前乌纱。可日后事发,或是被御史弹劾,或是遭百姓唾骂,‘草菅人命’‘谄媚权贵’的骂名,定会如影随形,缠我一生。届时,仕途尽毁不说,还落个千古恶名,得不偿失啊!”他眉头紧锁,双眉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更显内心的纠结。他既不敢违逆高俅的钧旨,那老贼权倾朝野,动一根手指便能让自己万劫不复;又不愿平白背负这千古骂名,坏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仕途根基。
孙怀仁兀自沉吟,左思右想,约莫一炷香光景,额上汗珠滚得更急,黏得官袍紧贴肌肤,甚是难受。忽听得廊下槐叶簌簌作响,他心头猛地一动,眼中涣散之光骤然凝聚,掠过一抹狡黠,嘴角微微勾起,隐有阴笑藏于胡须之间。“有了!”他暗叫一声,终是琢磨出脱身妙计,“俺何不诈病避祸,遣他人代审?如此一来,既奉承了高太尉与西门庆的上意,又将这草菅人命的骂名推在他人身上,岂非两全之策!”念及此处,他胸中巨石轰然落地,那股燥热烦闷之感竟消散了大半,只是冷汗仍顺着鬓角往下淌。
当下不再迟疑,孙怀仁便要装病做戏。他先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速去取一铜炉,添上炭火,置于内室,再打五桶冷井水来,置于阶下。”小厮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喏喏连声而去。不多时,炭火燃起,内室顿时燥热难当,孙怀仁坐于炉边,不多时便热得浑身汗透,官袍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又起身走到阶下,舀起冷水,兜头便浇了下去,“哗啦”一声,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牙关咯咯作响。这般冷热交替折腾一番,孙怀仁面色顿时变得苍白,嘴唇青紫,果然有了几分病容。
他整了整凌乱的官袍,扶着廊柱,踉跄几步坐回圈椅,故意揉乱头发,将蒲扇扔在案上,咳嗽几声,声音变得沙哑虚弱。随即朗声道:“来人!”守在廊下的衙役听得呼唤,连忙应声而入,见县令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急忙躬身跪下:“小人在!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孙怀仁微微抬眼,气息急促道:“本官近日偶感风寒,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实难理事。你速去后衙,请高师爷、冯都头并吕押司前来议事,不得耽搁!”衙役见他言语虚弱,面色惨白,不敢怠慢,连忙爬起,转身快步而去,一路上还不住地嘀咕:“方才瞧着还好好的,怎地突然病得这般重?”
衙役不敢多问,喏喏连声,躬身退步而出,脚步轻悄,生怕惊扰了“病重”的县令。孙怀仁见衙役去远,当下不敢耽搁,复又整了整汗湿的官袍,抬手将发髻揉得散乱,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角,更显狼狈。随即取过案边铜盆里的凉水,掬起两把,劈头盖脸浇在脸颊,一股寒意透骨,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面色愈发惨白如纸,唇上也泛起青紫,那病容瞧着竟有七八分真切。他扶着圈椅扶手,缓缓坐正,闭目调息片刻,待气息稍显急促紊乱,便静候三人到来。
未及一炷香光景,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三人陆续进了后堂。为首者,乃是县衙师爷高墨卿,此人生得面白长须,三绺清髯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青布直裰浆洗得板正挺括,腰间束着青丝带,脚下皂靴干净无尘。他迈步轻缓,身形微躬,一双眸子骨碌碌转动,透着文人特有的精明与机变,江湖上暗送绰号“笑面狐”,专能揣摩上意,替官爷排忧解难,更善舞文弄墨、罗织罪名。
紧随其后的,是本县都头冯彪。这冯彪生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脸膛布满横肉,额上一道刀疤斜斜划过,更添几分凶戾。他敞着半边衣襟,露出黝黑油亮的胸膛,胸毛杂乱如草,腰间悬着一柄腰刀,刀鞘磨得发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青砖被踩得“咚咚”作响。此人本是街头泼皮出身,靠着拳脚功夫投了官府,惯于敲诈勒索、欺压良善,百姓暗地里唤他“追风蹄”,意指他如恶犬般追着百姓索贿,无恶不作。
最后进来的,是押司吕平。他身形微胖,肚腹微微隆起,一身灰布衣衫略显宽松,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仿佛脚下生根。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似睡非睡,实则心中算盘打得精熟,专管县衙账目,惯于在账册上做手脚,替官绅抹平亏空、隐匿赃款,得了个“平账鬼”的绰号。此人最是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凡事只拣对自己有利的来做。
三人进得堂来,抬眼瞧见孙怀仁瘫坐椅上,面色惨白,发髻散乱,气息急促,皆是一惊,连忙趋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属下高墨卿(冯彪/吕平),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属下三人,有何差遣?”说话间,三人目光互递,皆暗自诧异:前日见大人还精神矍铄,怎地一夜之间便病得如此沉重?
孙怀仁缓缓睁开眼,喉间滚了滚,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咳得身子微微颤抖,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用虚弱的声音说道:“诸位且坐……咳咳……”三人依言,在堂下侧凳坐了,目光齐齐望向孙怀仁,静候下文。孙怀仁喘了口气,续道:“诸位可知,那卖饼的武大郎一案,已惊动了东京高太尉?”
冯彪闻言,眼睛一亮,粗声说道:“大人,莫非高太尉有钧旨下来了?这矮厮作恶多端,正该从重发落!”高墨卿则微微蹙眉,暗中拉了冯彪一把,示意他少安毋躁,目光仍紧盯孙怀仁,听他下文。吕平则依旧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凳面,暗自盘算此事的利害。
孙怀仁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沙哑:“正是。高太尉钧旨已由快马送达,字里行间杀气凛然,要将这武大郎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只是本官近日偶感风寒,缠绵病榻,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实难亲理此案,故而传唤你三人前来。”说罢,他故意喘了几口粗气,似是耗尽了力气。
三人闻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高墨卿率先起身,躬身应道:“大人贵体为重,此案交由属下三人便是。只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我等定当遵办。”孙怀仁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此案非同小可,一则要合高太尉的上意,二则要堵住阳谷县百姓的悠悠之口。本官思量着,就由你三人代本官升堂审案,即刻去衙前空地支起法台,召集四邻百姓到场观审,务必做得明公正气,让众人信服,既显我官府执法严明,又不违上峰钧旨。”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心中俱是豁然开朗。原来县令是要借病避祸,将这桩烫手的案子推到他们三人头上。高墨卿心思最是活络,眼珠骨碌一转,已然猜透孙怀仁的全盘计较,当即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大人圣明,贵体为重,此等俗务怎劳大人亲力亲为?卑职三人蒙大人提携,理当为大人分忧解难。这武大郎一案,便交由我等处置,定不辜负大人所托,既合上意,又安民心。”说罢,微微弓着身子,等候孙怀仁示下。
冯彪本是粗莽之人,不通这些官场弯弯绕,只听得能讨好高太尉,顿时精神一振,虎目圆睁,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嚷道:“大人只管安心将养!那卖饼的矮厮,本就是个作恶多端的泼皮,杀牛二、伤衙内,桩桩都是死罪!审案的事包在某身上,保管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画押认罪!”说罢,还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全然没察觉高墨卿投来的警示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