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五月,时序初夏,阳谷县境内已是溽热难当。日头悬在半空,如一盆烧红的炭火,炙烤得青石街巷发烫,热浪裹着尘土,顺着墙根滚过,刮在人脸上,竟似细沙打脸一般发疼。街旁老柳树上,蝉虫成团聒噪,“知了——知了——”的声浪此起彼伏,混着东街酒楼里传来的猜拳行令、杯盏碰撞之声,愈显得巷尾武大郎那处小院冷落凄凉。自那潘金莲被西门庆用一顶小轿抬去做了小妾,这院子便没了半分人气,柴门虚掩,院墙颓圮,檐下蛛网蒙尘,只余下几只麻雀在院角啄食草籽,更衬得周遭死寂。谁曾想,这份冷清尚未维系半日,一场更大的祸事已顺着街巷寻了过来。
忽听得巷口传来“嘚嘚”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水火棍敲击石板的脆响,夹杂着几句粗野的呼喝,直教人听着心头发紧。不多时,一队人影已奔至巷口,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阳谷县都头冯彪。这冯彪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目光扫过之处,尽是蛮横戾气。他身着青布公服,腰间悬着柄锈迹斑斑的腰刀,脚踩一双黑布皂靴,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腰间铜铃“叮当”作响,全然是一副倚仗官威、欺压良善的模样。身后跟着十来个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腰束皮带,脸上横肉堆砌,或敞着衣襟,或歪戴头巾,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路推搡着巷口围观的闲汉,径直朝着武大郎的小院而来。
到得院门前,冯彪并不上前敲门,脚下微微发力,“嘭”的一声闷响,那扇本就单薄的柴门便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他迈着大步跨进门槛,三角眼扫过院中那口半旧的烧饼炉,鼻子里重重“嗤”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双手叉腰,扯开嗓子厉声喝道:“奉县太爷钧旨!死囚武大郎勾结匪类,罪证确凿,今日本都头特来查抄家产,充公入官!尔等闲杂人等,速速退避三舍!谁敢在此窥探逗留,便是与武大郎同罪,一概锁拿归案,重枷发落!”声如破锣,震得院瓦微微发颤。巷口本有几个胆大的邻里,躲在墙后探头探脑,闻听此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头去,死死捂住门缝,连大气也不敢出。那几个衙役更是得势,纷纷举起水火棍,朝着院墙根下乱打一通,棍棒砸在墙上“砰砰”作响,口中还兀自骂骂咧咧:“快滚快滚!再看便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这般凶悍模样,直教周遭连蝉鸣都弱了几分。
巷中原有三两个胆大的邻里,皆是些引车卖浆之流,先前见官差临门,便揣着几分好奇,缩在墙后探首张望,一双双眼珠瞪得溜圆。及闻冯彪这声断喝,恰似当头泼了一盆冰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脖颈一缩,忙不迭地缩回门内,“吱呀”一声掩上木门,只敢从门缝里偷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被官差拿了把柄。冯彪见此光景,嘴角撇出一抹轻蔑,回头朝身后衙役喝道:“还愣着作甚?给我闯进去!”
众衙役本就是些恃强凌弱的泼皮出身,得了号令,恰似脱缰野马一般,嗷嚎一声便涌了上去。那柴门本就单薄,经不住这般冲撞,“咔嚓”一声便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衙役们蜂拥而入,一个个横眉立目,手持水火棍四下乱指,把个狭小的院落搅得鸡飞狗跳。
众人定睛看时,这院子当真是简陋至极,拢共不过半亩之地,靠东头搭着一间低矮的正屋,西角便是个巴掌大的厨房,除此之外,再无别物。院中孤零零立着一座半旧的烧饼炉,炉身黑黢黢的,沾着些许陈年面渍,旁边堆着一小摞枯柴,想来是烧火所用。墙角处并排放着两只粗布面袋,鼓鼓囊囊的,瞧那模样,便是武大郎赖以营生的面粉。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值钱家什,当真是家徒四壁。
冯彪迈着大步踏入院中,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将这光景尽收眼底,随即叉着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不屑地嗤笑道:“兀那矮厮,当真是穷酸到家了!这般破落户的家当,也值得太爷我亲自跑这一趟,当真是晦气!”言罢,他抬手一挥,那袖子扫过半空,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蛮横:“尔等仔细搜检!一寸地也休要放过!便是一粒米、一文钱,也得尽数抄走充公!县太爷有钧旨,凡属武大郎私产,概无遗漏!谁敢私藏分毫,仔细你们的皮!”
众衙役闻言,齐声应和“是”,声音震得院瓦微微发颤。他们本就没把这穷酸家当放在眼里,却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忙活起来,只盼着赶紧搜完复命。
众衙役得令,恰似饿狼扑食一般,各绰水火棍,发一声喊便四散开来,直把这小院搅得鸡飞狗跳。原来武大郎本就家徒四壁,家中些许值当些的物件,早被潘金莲随嫁带去了西门府中,余下的尽是些粗笨家什。那伙衙役却不管不顾,先奔厨房,锅碗瓢盆翻得叮当作响,几只粗瓷碗被失手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案上的擀面杖、和面盆也被扫落在地,擀面杖滚得满地都是,有两根竟被踩断了茬。转至正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土炕的席子被狠狠掀开,露出底下的黄土,两个衙役拿铁棍往炕洞里掏挖,直掏得尘土飞扬,连炕沿的土坯都塌了两块。院角那两只装面粉的粗布袋子,被衙役一把扯破,白花花的面粉簌簌撒落,混着地上的尘土,成了灰蒙蒙的一团,风一吹,便扬得满脸都是。有个尖酸的衙役,在炕席底下摸出几文零散的铜钱,双眼顿时发亮,飞快地塞进怀里,嘴角噙着笑,还不忘用袖子擦了擦手。冯彪站在院中,将这一切瞧得真切,却只作不见,反是转身去看那座土砖垒的烧饼炉,抬起脚狠狠踢了两下,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显是实心。他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喝道:“兀那破炉,值不了三瓜两枣,一并抬走充公!”两个衙役上前,搭起烧饼炉便要抬,谁知那炉年久失修,刚一使劲,“咔嚓”一声便裂了道大口子,炉底的土坯也掉了几块。那两个衙役骂了声“晦气”,丢在地上道:“这般破烂,抬回去也是累赘,索性弃了!” 再看柴草堆旁,三个衙役正翻找不休,见只有些枯柴,别无他物,便索性将柴草抱了个干净,嘴里兀自嘟囔:“好歹能当柴烧,总比空着手回衙强。” 不多时,又从屋角翻出几床发黑的棉被,被面补丁摞补丁,棉絮都露了出来;还有些麻布衣裳、破鞋烂袜、旧箩筐、断扁担,凡能挪动的,尽被衙役们收拢在一处。这伙人如梳篦般将小院搜了个底朝天,连墙角的破坛子、门边的旧扫帚都没放过。待得搜掠已毕,冯彪扫了眼堆在院中的杂物,脸上并无半分满意,只挥了挥手。衙役们便扛的扛、抬的抬,簇拥着这些“赃物”往外走,只留下满地的面粉、碎瓷片、断木茬,还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黄土,整个小院狼藉不堪,恰似遭了劫一般。
冯彪见衙役们将小院搜检得底朝天,地上只余下狼藉尘土与碎瓷残木,便叉着腰,环睁三角眼喝问:“都仔细查勘停当?半分值钱之物也休教遗漏!”众衙役闻言,又分作几拨,院内屋中、墙角檐下再复搜寻一遍,连那破坛旧瓮也都倒扣过来,见确无半文铜钱、一件像样家什,这才纷纷回禀:“回都头,这矮厮家徒四壁,除了些破烂家什,再无余物!”冯彪闻言,嗤笑一声,唾了口浓痰在地:“果然是个穷酸破落户,耽误太爷时辰!”说罢,将手一挥,沉声道:“既无遗漏,抬上抄得的物件,回衙复命!” 众衙役齐声应喏,扛的扛、抬的抬,簇拥着那堆破棉旧衣、断木柴草,一路喧哗而去。那冯彪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朝武大郎的破院啐了一口,腰间铜铃叮当乱响,尽是得意蛮横之气。 待这伙官差去得远了,巷中才渐渐恢复了死寂。那座破败小院在烈日下孤零零立着,柴门碎裂,土墙颓圮,满地面粉混着尘土被晒得焦干,风一吹,扬起阵阵灰雾,恰似无声的呜咽。檐下蛛网被风吹得飘摇,院角麻雀早已惊飞散尽,只剩那座裂了口的烧饼炉歪在一旁,更添凄凉。 却说巷口左近,有一间破败窝棚,正是那卖雪梨的郓哥栖身之处。这窝棚倚着人家山墙搭就,几根歪歪扭扭的杂木棍子支起骨架,上头盖着些枯茅草与破烂麻布,风吹过时,茅草簌簌作响,麻布猎猎翻飞,那窝棚便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塌将下来。窝棚的土墙早已斑驳脱落,大块黄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内里混杂的碎石与麦秸,墙根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长满了青黑苔藓,湿漉漉的泛着潮气。 窝棚门口堆着些捡来的破木板、烂柴火,还有几个豁口的瓦罐,杂乱无章。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麻布片子,权当门帘,既挡不住呼啸的风,也遮不住淋漓的雨,风从布缝里钻进去,在窝棚内打着旋儿。棚内昏暗无光,隐约可见一堆干草铺在地上,便是郓哥的床铺,旁边放着个破竹筐,里面装着些零散的雪梨核与捡来的碎布,一股霉味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顺着窝棚缝隙往外弥漫。 此时郓哥正缩在窝棚内,透过茅草间的缝隙,将冯彪查抄武大郎家产的前前后后瞧得一清二楚,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这郓哥年方十四五,生得身量瘦小,面皮蜡黄,两腮无肉,一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与年纪不符的精乖与市侩。原是阳谷县街头无父无母的孤童,靠着挑着半筐雪梨,在酒楼茶肆间穿梭叫卖糊口,早年间见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硬生生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趋利避害的心思比成人还要通透几分。先前武大郎被官差锁拿时,他便缩在巷口老槐树后,扒着树干缝瞧得一清二楚,彼时只当是看了场热闹,心中半分波澜也无。今日见冯彪带着衙役凶神恶煞般抄家,将武大郎那点破家当翻搅得底朝天,又将那白花花的面粉撒得满地都是,他非但没有半分怜悯之意,反倒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心底隐隐起了些觊觎的念头。
待冯彪一行人的马蹄声、呼喝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复归死寂,连先前敢扒着门缝偷瞄的邻里,也依旧缩在屋内不敢露头,生怕惹祸上身。郓哥在窝棚里又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侧耳细听,确认官差早已去远,这才悄悄挪动脚步,掀开那挂着的发黑麻布门帘,如狸猫般溜了出来。
他先往巷口望了望,见晨光斜斜洒在青石街上,除了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草籽,再无半个人影。又转头瞧了瞧左右邻舍的门户,尽是紧闭着,连窗棂后也不见半张人脸。当下放下心来,猫着腰,将身子压得极低,脚步迈得又轻又快,沿着墙根快步溜到了武大郎的院门前。
只见那柴门早已被冯彪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断木茬子散落一地,沾着些尘土与面粉。院内更是狼藉不堪,白花花的面粉混着黄土,被踩得稀烂,结成一块块灰蒙蒙的泥团;碎瓷片、断木杖、破布片子遍地都是,风一吹,扬起阵阵灰雾,夹杂着些许麦粉的气息。那座半旧的烧饼炉歪在一旁,炉壁上裂了道大口子,旁边堆着的枯柴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郓哥站在院门口,又警惕地朝巷口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过来,这才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他先是弓着身子,探头探脑地将院内扫视一圈,见屋内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檐下蛛网,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当下定了定神,径直走到正屋门口。那屋门本就被衙役踹得摇摇欲坠,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便开了道缝隙。
他凑到门缝前,眯着眼睛往里瞧,只见屋内更是凌乱不堪。土炕上的席子被掀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黄土,炕沿的土坯塌了两块,露出内里的麦秸;地上散落着几件发黑的麻布衣裳,还有些破鞋烂袜,被踩得满是泥污。墙角的破柜子门也被踹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灰尘簌簌往下掉。
郓哥皱了皱眉头,转身从院角捡了根手腕粗细的破木棍,又在柴草堆旁找了块相对干净些的破麻布,掖在腰后,这才重新走进屋内。他先用破木棍将地上的碎瓷片、断木茬子扒拉到一边,堆在墙角;又俯身将那卷起来的席子慢慢铺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只是席子早已破旧,多处露着窟窿,怎么也铺不平整。接着,他又将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笨拙地叠在一起,放在炕角。虽说叠得歪歪扭扭,不成模样,却也比先前满地狼藉的模样顺眼了许多。
收拾间,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见除了些粗笨家什,再无别物,心中却并不失望。原来他早已盘算停当,武大郎这破院子虽无值钱物件,但那卖烧饼的营生,却是个能混温饱的活计。如今武大郎身陷大牢,怕是再也出不来了,这烧饼炉、面粉,还有那挑饼的担子,不正好可以归自己所有?想到此处,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手上收拾的动作也愈发麻利起来。
不多时,屋内便收拾得大致整齐。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门口,又往院外望了望,依旧无人往来。当下放心大胆地走到院中,先是将那歪在一旁的烧饼炉扶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见炉身虽裂了道口子,但内里的炉膛尚且完好,还能使用。又走到厨房门口,推开虚掩的厨房门,见水缸里还有小半缸清水,灶台底下还残留着些炭火余烬。他心中愈发欢喜,转身回到院中,将那袋没被撒完的面粉拖到厨房门口,又找了个破瓦盆,舀了些清水,便开始学着武大郎的模样和面。
这和面的手艺原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武大郎做了大半辈子烧饼,和面的力道、水温的拿捏,都有讲究。郓哥一个卖雪梨的孤童,哪里懂这些?他先是往瓦盆里倒了些面粉,又加了些清水,便用那双瘦小手使劲揉了起来。谁知水加得太多,面成了稀糊糊,粘得满手都是;他又赶紧往盆里加面粉,加得少了,依旧发稀,加得多了,面又变得干硬,根本揉不动。折腾了半晌,他弄得满脸都是面粉,活像个白面小丑,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才勉强把面揉成一个粗糙的面团。
他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面粉,又学着武大郎的样子,将面团放在瓦盆里醒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将面团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些的破木板上,用手掌使劲按压了几下,又找了根断了茬的擀面杖,笨拙地擀了起来。只是他力气太小,擀面杖又不听使唤,擀出来的面剂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大有的小,毫无章法。他却不管不顾,将这些“四不像”的面剂子一个个用手压扁,做成烧饼的模样,摆在一旁。
随后,他往烧饼炉里添了些枯柴,点燃了灶台底下的炭火,待炉内温度升高,便将那些歪歪扭扭的烧饼一个个放进炉内烘烤。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炉边的石头上,眼睛死死盯着烧饼炉,时不时往炉内添些柴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麦香,引得他不住地咽口水。他心中暗暗盘算,等练熟了手艺,做出像样的烧饼,每日挑着担子在街头叫卖,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卖雪梨,便能混个温饱,日后攒些铜钱,说不定还能攒钱修一修这破窝棚。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得意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挑着烧饼担子,在街头叫卖的模样。
郓哥整治停当,便学着武大郎往日的模样,拾掇起那座尚未全然损毁的烧饼炉。他寻来些干燥柴草塞进炉底,划了根火折子引燃,待炉内火旺,便将揉得不甚匀净的面坯一个个贴在炉壁之上。少顷,炉内渐渐透出些烟火气,混着淡淡的麦香飘散开来。又候了约莫一炷香光景,他估摸着饼已熟透,便取了根铁钳,小心翼翼将烧饼钳出。那饼色泽焦黄不均,边缘还有几处微微烤焦,瞧着便不及武大郎往日所做的周正。
郓哥也不嫌弃,伸手拿起一个,只觉入手滚烫,忙不迭地在两手间来回倒腾,又凑到嘴边吹了数口凉气,这才敢咬下一口。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那饼外皮干硬,内里却略显夹生,嚼在口中甚是费力,滋味更是寡淡无奇,连半点油香也无。可郓哥却像得了什么珍馐一般,吃得津津有味,边嚼边点头暗忖:“虽是滋味寻常,却也是个营生的门路。某家初学时手生,待练得熟了,定能做出比那武大郎更像样的烧饼来,到那时,这阳谷县的街市上,便是我郓哥的天下!”
次日天尚未破晓,东方才泛出一抹鱼肚白,街巷间还浸着夜露的寒凉,郓哥便已醒转。他不敢耽搁,匆匆起身,在武大郎遗留的衣物中翻找出一件半旧的粗麻布短褂,那褂子浆洗得发硬,还带着几处补丁,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不合身。他也顾不上许多,胡乱系了腰带,又寻出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挑起武大郎那只半旧的竹编烧饼担,将昨夜烤好的烧饼一个个码在担内的食盒里,盖好盖子。
一切就绪,郓哥便将扁担搭上肩头,学着武大郎往日的姿态,微微弓着身子,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攥着担绳,踉踉跄跄便要出门。可他年纪尚小,身量又矮,那扁担压在肩头,直压得他脖颈发紧,腰杆也弯得更甚,走一步便晃三晃,模样甚是滑稽可笑。他咬着牙,硬生生挺住肩头的重量,一步步挪出了那座破败的小院。
此时的阳谷县街巷,尚是一片静谧。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摊贩,扛着货担、推着小车,在石板路上匆匆走过,发出些轻微的声响。街角处,偶有几声雄鸡啼鸣划破寂静,悠远绵长,引得近处几家的鸡也跟着应和起来。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街巷,将两旁的屋舍、树木都映得朦朦胧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