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城主办公室。

午后的日光被厚重窗帘滤成朦胧的昏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白臻正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断。

“进来。”他未抬头，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利落。

门被小心推开，秘书轻步走近，直到桌前方停住。白臻这才搁下笔，抬起眼，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在苍白面容上格外醒目。“什么事？”

“白城主，夜鸮夜公子到了。”

白臻眼神一亮，当即起身，“快请，直接引到我这儿来。”

秘书应声退去。不多时，门再度打开，夜鸮携着夜馨步入室内。白臻已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夜鸮的手腕就往旁侧的沙发带，“夜鸮，你可算醒了！来，坐下说话。”

秘书悄然合上门，将一室寂静留给他们。

“白城主，许久不见。”夜鸮依言落座，目光在白臻脸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瞧着比往日更憔悴了？这两个黑眼圈，快赶上烟熏妆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白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身子重重靠进沙发背，“销金窟背后站的是天衍宗主。如今窟毁人散，谁知道那位什么时候就要打上门来兴师问罪。”

“天衍宗主？兴师问罪？”夜鸮眉梢轻轻一挑，笑意深了几分，“这你倒不必忧心。他眼下……应当没那份闲工夫来找你麻烦。”

“为何？”

“当日我让‘鸮’自爆时，顺手在他体内留了点小礼物。”夜鸮语气轻描淡写，眼中却掠过一丝幽光，“够他好好忙活一阵的。”

白臻凝视着夜鸮含笑的面容，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他喉结微动，声音压低：“夜鸮，你……究竟是谁？”

“■■。”

夜鸮唇间缓缓吐出两个音节。那声音落入白臻耳中，却化作了刺耳的忙音。与此同时，一股莫可名状的战栗攥住了他——仿佛某种远超此世理解的“存在”，将目光无声投注于这方狭小的室内，连血液都似要冻结。

“好了，不说这个。”夜鸮轻摇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白城主，咱们聊点实际的吧。销金窟里那些人，多半都在通缉榜上挂着吧？全部加起来，赏金能有多少？”

随着话题转移，那无形的注视感如潮水般退去。白臻暗自长舒一口气，再看向夜鸮时，目光已多了几分郑重。他侧首对门外吩咐了一句。

片刻，秘书捧着一台平板电脑进来，置于茶几上，又无声退离。

“窟中并非全是罪犯，也有不少是寻乐子或参加地下拍卖的客人。所以总赏金……未必如想象中丰厚。”白臻将平板推向夜鸮，解释道。

夜鸮接过，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神态悠闲：“无妨，你们只管把该算的算清楚就行。”

“你放心，即便剔除那些无关人等，至少也能拿到这个数。”白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夜鸮眼前定了定。

“五千万？”

“只多不少。”白臻点头，“此外，你若去联盟总部，还可入宝库任选五件东西带走。”

“联盟宝库？”夜鸮眼睛倏地亮了，搓着手，身子前倾，“里头的宝贝……应该很值钱吧？”

“这……”白臻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罢了，看你这表情也问不出什么。”夜鸮笑着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目光又落回平板上，“等我有空，亲自去总部走一趟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同闲谈家常：“对了白城主，销金窟一毁，那些亡命之徒没了庇护所，狗急跳墙怕是迟早的事。联盟对此……可已有应对之策？”

“这件事早在销金窟被捣毁当天，联盟内部就已经反复讨论过了。”白臻正了正神色，连忙说道，“联盟计划将一批危险级别较低的罪犯，以公开悬赏的形式发布在委托大厅，供有能力的佣兵自由接取。同时，内部已一致通过，成立一支特殊行动小队，专门负责追捕那些高度危险的逃犯。”

“看来联盟是早有预案了？”夜鸮目光仍落在平板上，随口问道。

“没错。”白臻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些，“早在第十二任城主就任时，就曾正式向联盟提交过清剿申请。当时联盟已准备动手，可就在行动当日——天衍宗主出面了。”

“天衍？”夜鸮从平板上抬起眼。

“是他。”白臻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他当时立下规矩：所有进入销金窟的犯人，不得再踏出半步。但不知从何时起，这条规矩变成了……每二十年，可外出一次。”

“天衍……会有这么好心？”夜鸮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

“不清楚。”白臻摇了摇头，眉心微蹙，“但奇怪的是，每一个借此机会离开的犯人，最终都音讯全无——连尸首都找不到。”

“竟是这样……”夜鸮将平板轻轻搁在茶几上，向后靠进沙发背，眼神有一瞬的放空，仿佛在记忆深处打捞着某个久远的影子。

“不说这些了。”白臻挥挥手，重新露出笑容，语气诚挚，“夜鸮，这次你帮了我——也帮了联盟一个大忙。你想要什么奖励？只要我拿得出来的，尽管开口。”

“当真？”

“当真！”

夜鸮瞧着白臻那副爽快的模样，嘴角忽然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请我和夜馨吃顿饭，怎么样？”

白臻看了看夜鸮，又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的夜馨，心里迅速盘算：两人看起来身形都不算壮实，能吃多少？可不知怎的，后背隐隐掠过一丝凉意……

“既然说定了，那就走吧。”夜鸮利落地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

白臻也跟着站起来，将平板递给候在门外的秘书，低声吩咐将赏金核算清楚、存入专用卡中，便领着二人朝白石城最负盛名的酒店而去。

包间内金碧辉煌，水晶灯投下温暖的光晕。白臻将烫金的菜单推给夜鸮，夜鸮却转手递给了夜馨。

“随便点，”他笑吟吟地说，“反正今天白城主做东，可不能薄了他的面子。”

白臻也笑着点头，“小妹妹，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

夜馨翻开菜单，眼眸安静地扫过一页页精美的菜图，随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几道素菜上，“除了这几个不要……其他全都上一份吧。”

侍应生接过菜单，面带犹豫地看向白臻。白臻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仍维持着镇定：“就按她说的上。”

待侍应生退出房间，白臻才转向夜鸮，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点这么多……咱们三个人，吃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