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苏格兰威士忌,尤其是中高档品牌如黑牌,在战时亚洲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顾易中微笑着向岩井点头致意。
顾易中转向近藤,语气转为谈论正事的平稳:“近藤阁下,我这边有个临时的生意想法,不知您是否愿意一起参与?”
近藤依旧背对着,似乎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顾易中继续道:“现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米行,常熟粳米(中上等)的零售价,才30元法币一石。我认为,这个价格远远不能反映当下的时局——租界正被贵方严格经济封锁,物资理应紧缺——米价被压得过低了,存在巨大的套利空间……”
顾易中的话尚未说完,近藤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哦?顾桑,我记得你上海的顾氏贸易公司,不是在法租界高价租仓库囤积棉纱吗?怎么风向变得这么快,又要改炒大米了?” 他点出顾易中之前的动作,显示其情报网的存在。
顾易中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容不变,坦然解释道:“阁下明察秋毫。上海公司那边确实在调整策略。基于最新的市场研判,我们确认霞飞路这30元一石的米价与封锁下的实际供需严重脱节,是明显的价值洼地。因此,我们已将手头现货棉纱售出了近半,回笼资金。我们判断,米价回升的利润空间和上涨速度,很可能远超棉纱。而且周期更短,待米价行情走完,再补回棉纱也完全来得及。”
他再次抛出合作方案,并着重强调了兜底条件:“我是想邀请阁下参与这笔短期的米粮投资。我这边为您投入的本金提供兜底担保——万一亏损,我负责赔偿您的本金。若盈利,我仅从中抽取20%作为操作佣金。风险我担大头,阁下稳赚不赔,如何?”
近藤盯着顾易中看了几秒,嘴角那丝玩味变成了更深的审视。他忽然开口,语气果断且带着一丝对顾易中能力的信任和对自己判断的自信:“担保?不必了。” 他摆了摆手,显得颇为大度,“我对你的商业嗅觉和过往战绩很有信心。” 他话锋一转,精明地讨价还价:“不过,20%的佣金,高了。12%佣金,我出五十万军票。”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跳过了“是否参与”的环节,进入了实质性的合作确认和利益分配谈判,显示出他对赚钱机会的敏锐和渴望远超其表面风雅淡漠的形象。
“好!就按阁下说的,12%佣金,五十万军票。” 顾易中爽快应下,仿佛早有预期。近藤对兜底的拒绝和对佣金比例的斤斤计较,恰恰印证了他对顾易中能力的“信任”是基于对利润最大化的精算。
“顾桑!” 一旁的岩井按捺不住了,用生硬但急切的中文插话,“我有八千美元!也算我一份!” 他显然看到近藤如此干脆地参与且拒绝兜底(这意味着长官极其看好),自己也想搭上这班车。但他对顾易中能力的了解远不如近藤深入,更担心本金安全,于是补充道,带着点精明和依赖:“你该抽20%佣金还是20%,但是,” 他特意强调,“你也要给我兜底喔!” 他宁愿多付佣金也要确保本金安全。
顾易中闻言失笑,带着点无奈和解释的意味:“岩井队长,投资热情可嘉。不过,美元是好,但在苏州,我们只能通过日资银行将军票汇往上海租界的横滨正金银行,取出后再换成法币操作。若要把您的美元现金带去上海,手续繁琐,路上也需时日,恐怕会耽误瞬息万变的行情……”
岩井正要皱眉,近藤却眼中微光一闪,仿佛被岩井的话点醒了某种更便捷的操作方式。他之前专注于投资本身和佣金比例,确实没立刻想到利用现成的船队。 岩井没注意到长官的眼神变化,自顾自地大手一挥,显得很有把握:“不怕!这次贸易船队去上海,我让随船的联络官帮你带到租界!直接交给你公司的同事!这点时间,行情差不了多少!” 他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自信宪兵队的船足够安全和快捷。
顾易中见岩井如此坚持,且方案可行,便不再推辞,笑着点头:“既然岩井队长安排得如此周全,那就这么办。您的八千美元,我兜底本金,盈利抽20%佣金。” 他顺势将手中那份贸易货物清单递给岩井,“首次航线的货物清单,请岩井队长过目,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议。”
岩井接过清单,心情大好地粗略翻看起来。
顾易中转向近藤,继续汇报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近藤阁下,关于工厂扩产的事宜,已经启动。我刚斥资两万多银元,购入了近一百亩的乙种工业用地契,以及相邻的几十亩丙种农副用地契(用于饲养猪、鸡,以及种植蔬菜、杂粮)。场地有了,但关键的机械设备缺口很大。”
他从公文包中又抽出一份附件清单:“为此,我已指示上海公司斥资七万八千多银元,紧急采购了一批设备。主要包括用于再生棉生产的设备(开棉机、梳棉机等),用于纱布、绷带、医疗敷料脱脂消毒的高压蒸汽灭菌设备,以及用于将磺胺粉均匀混合入敷料的专用混合机。清单明细附在后面。”
他提出关键请求:“这些设备体积庞大笨重。贸易船队返程时,除了装载在上海采购的统制物资,我想额外加挂一条大型驳船,专门用于运输这批设备。等抵达苏州码头卸完货,那条空驳船,” 顾易中语气诚恳,“我就直接赠送给宪兵队使用了,权当感谢阁下和岩井队长一直以来的支持。”
然而,近藤的心思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即将进行的米粮投资的利润预期中,对眼前增加一条驳船运设备这种“小事”显得兴趣缺缺,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没等顾易中详细解释设备的重要性或驳船的具体安排,近藤的目光似乎从遥远的利润数字上收回,再次投向顾易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仿佛在追加一笔理所当然的投资:
“顾,” 近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易中耳中,“我手上也有一些美元。”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对顾易中赚钱能力更深层次的“信任”和参与欲望,“和岩井的那份一起,交给你的人。”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池水轻拍石岸,发出规律的轻响。近藤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追加投资,更是将其私人财富与顾易中的商业操作深度捆绑,也意味着他将顾置于更严密的监控和更沉重的期望之下。顾易中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了近藤对金钱的欲望远比他表现出的风雅淡漠要炽热得多——投资美元所获的利润,显然远非贸易航线抽成或一条驳船所能比拟,这让他对后者几乎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顾易中脸上保持着恭敬而稳重的神情,微微颔首,将这份沉重的“信任”接下:
“明白了,阁下。定当妥善安排。”
水光潋滟,映照着敞轩内三人各怀心思的面孔。荷香、茶香、熏香交织,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金钱、算计、贪婪与无声的较量。园林的宁静表象之下,暗流正汹涌汇聚,将彼此缠绕得更为紧密,也更为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