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顾易中道。
张海沫推门进来,看到黄秋收,礼貌地点了点头。
“海沫,”顾易中示意她走近,“这位是黄老板,以后会常打交道。”他转向黄秋收,语气平静而郑重,“黄老板,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主角’,后面很多事情,主要得靠她。”
黄秋收的目光落在张海沫脸上,带着审视,扶了扶眼镜框,没有说话。
顾易中继续道:“我信她,比得过信我自己。”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她弟弟,如今在援华航空队效力。”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黄秋收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消散,化为一种深沉的信任和敬意。他朝张海沫微微颔首:“明白了。在这里,有话可以直说。”
张海沫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关严,又走到窗边,把剩下的一半窗帘也仔细拉好。她走回两人身边,声音放得极低:“这样小声些,外面应该听不清了。”
黄秋收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组织上研究过了。那些设备(指卷烟设备)很好,帮了大忙。决定给你留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他注意到顾易中想开口,抬手制止,“由于目前我们经济还是有些困难,你的分红,加上此前每月给的那些“预付款”,我们决定先用木材抵扣。通过调整杂木和好木的比例来结算差价。”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单据,上面盖着“协枫林产株式会社”的印章和日期,“这是前面几个月的收据,走个明账。”
顾易中接过单据,扫了一眼,递给张海沫:“拿去入账。晚些去财务室,取十万法币给黄老板。”
黄秋收连忙摆手,低声道:“钱不用给了!顾老板,给我些你们厂里翻新的粗制衣服就成,别让船空着回去就好。”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那边(指卷烟厂)已经有盈利了。”他直起身,恢复正常的音量,“我还要抓紧回去安排第二批木材,以后每个月至少给你送来七百吨。”
顾易中却缓缓摇头,语气坚持:“不,钱你先拿着。太湖那边的需求无止境,我知道肯定还有缺口,你每月亲自来一次就好。况且,这木材款是明面上的账,该走还得走。”他见黄秋收还想推辞,紧接着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全力推进再生棉车间和混纺布的生产,”他再次示意桌上的图纸,“这种布,混了黄麻,便宜又耐磨,实用。等年底投产,你再来,我让你满载混纺布和用它制作的被服工装回去!那比现钱更实在。”
黄秋收明白了顾易中的长远打算和深意:“行!听你的安排!怎么都行!”他随即正色问道,“后面那件大事,有眉目了?”
顾易中神情也凝重起来:“我们已经是‘华中军需协力会’和日军十三军的指定军需协办商了。正在办理购地扩产的手续。月底,就要和宪兵队走第一次上海贸易航线,他们要抽走纯利的六成,然后双方在上海购满统制品再回苏州,贸易规模必定会越来越大。预计三个月左右,近藤就会认为将我彻底绑住了,那时,他就会开始逼我去拖我父亲下水。”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父亲那边…已经勉强同意了我的计划。...但具体的行动步骤,我还在完善。等你下次过来,”顾易中看向黄秋收,眼神意味深长,“我带你和海沫去一趟西园寺,那里清净,好说话,再细谈。”
黄秋收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好!明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递消息。”
(四)码头送别
谈话结束,顾易中坚持送黄秋收去到码头。船队已卸完货,工人们正将一批捆扎好的翻新衣物搬上船。
栈桥边,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顾易中看着即将登船的黄秋收,忽然开口道:“黄老板,那25%的股份,你们登记的时候,名字就写‘林书娟’吧。”
黄秋收提着藤箱(装着“木材款”)刚踏上跳板,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林书娟?”他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他面露疑惑地看向顾易中,顾易中则平静地回视着他。黄秋收突然醒悟——林书娟!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张小姐的本名!他眼中瞬间充满了然的神色,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迎着顾易中的目光,极其郑重而简洁地应道:“好! 明白了!”
两人再次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黄秋收不再停留,利落地跳上船头。船篙点水,船队缓缓离岸,驶向来时的河道。顾易中拄着拐,独自站在栈桥尽头,目送船影融入波光水色。
(五)夜的练习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高管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黄,集中在顾易中躺着的床上。
他闭着眼睛,仰面躺着,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想象着某种彻底的静止。张海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那个特制的化妆箱,各种油彩、蜡块、小刷子和毛发制品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脂和颜料混合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小块肤色的蜡,指尖感受到它的微凉和柔韧。她需要练习模拟失去生命体征的僵硬与色泽变化。灯光下,顾易中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陌生。
就在她准备将蜡靠近他脸颊时,动作却顿住了。她没有涂抹,而是俯下身,非常轻、非常快地,将自己的唇贴在了顾易中的唇上。那触感温软而湿润,带着她特有的气息,像一片羽毛拂过。
顾易中身体微微一震,倏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在昏暗中如此之近。她眼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决绝和依恋。他眼中的惊讶迅速融化,手臂抬起,揽住了她的背脊。张海沫顺势伏在他胸前,脸颊紧贴着他的心跳。
没有言语。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在草丛间发出细碎而连绵的鸣叫,衬得房间里的拥抱格外绵长而沉重。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中交织,传递着比言语更复杂的情绪——对未来的忧虑,对此刻拥有的贪恋,对即将共同面对黑暗的默契。
良久,张海沫才轻轻从他怀中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专注。她拿起那块蜡,轻声说:“开始了。”
顾易中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彻底交托给她。张海沫的指尖带着微凉,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涂抹、按压、塑形。她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全神贯注。台灯的光晕只笼罩着这一小块区域,房间里只剩下画笔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属于夏夜的背景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