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玄妙观·九城裁缝店密室 (1940年4月1日 下午)
玄妙观后街,“九城裁缝”的招牌半旧不新。店内弥漫着劣质线香、陈旧布头和淡淡樟脑丸的混合气味。区盺萍(表嫂)穿着毫不起眼的靛蓝粗布棉袄,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眼神却锐利如探针,飞快地扫视门外熙攘的香客。她拿起一卷靛青土布,手指在布面上看似随意地捻了捻,对刚进店、同样穿着朴素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黄秋收低声道:“黄先生,劳驾看看这批‘湖州双林绉’的成色,里间有样板。” 语气平淡,如同寻常生意往来。
黄秋收会意,微微颔首:“有劳店家。” 随她进入里间。
厚重的蓝布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光线。里间狭小昏暗,仅容一桌两椅,墙上挂着几件半成品旗袍。昏黄的灯泡是唯一光源。一个身影背对门,站在唯一的小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积年的薄尘。
区盺萍反手熟练地插上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这才转向窗边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人到了。”
窗边的人闻声转身——正是顾易中。他穿着深色长衫,脸上带着故人重逢的复杂笑意,却也有一丝审视。
“易中?!” 黄秋收看清来人,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苏州的?” 他随即警惕地看向区盺萍,语气带着探究,“顾先生如今是跟着区女士做事了?”
顾易中上前一步,态度依旧恭敬:“黄老师,好久不见。在华盖那短短三个月里,承蒙您教导,无论是做事的方法,还是做人的道理,都让学生受益匪浅,至今铭记。当时年轻气盛,觉得事务所的条框束缚手脚,便匆匆离开自行闯荡了,未能久聆教诲,实为憾事。” 他顿了顿,“说起来,能结识肖若彤和肖君侠兄,也是托您的引荐,都是难得的缘分。”
“叙旧的话留着以后再说!” 区盺萍不耐地打断,抱着手臂,身体微微侧挡在门闩前,眼神带着审视和掌控感,“黄先生,这是我的地盘。 但却是他执意要见你,不是我。”
黄秋收眉头紧锁,目光在顾易中和区盺萍之间来回扫视,疑惑更深:“顾先生找我,为何要通过区女士?这...不合常理。”
顾易中神色一肃,直截了当:“黄老师,我急需您的帮助。确切地说,是希望四爷那边,能暂时放下成见,与区女士这边联手,救我父亲顾希形一命!”
救顾老先生?所为何来?如何联手?” 黄秋收更加愕然,也更为谨慎。
顾易中不再多言,弯腰从桌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藤箱,“砰”地一声放在桌上。他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捆捆崭新的法币!
“这里不下十万法币。” 顾易中的声音平静,却如同重锤,“捐给新四军,聊表寸心。我知道贵军处境艰难,来自重庆的军饷杯水车薪。这笔钱虽无法保证按月供给,但今年内,我会竭尽全力持续支援。”
黄秋收看着眼前那堆积的钞票,沉默一会。他抬起头,眼神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审视:“顾先生,你...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新四军在苏南的力量主要在乡村和交通线外围,苏州城内,鞭长莫及。”
顾易中直视着黄秋收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决绝:“我已决心破家纾难!计划在合适的时机,于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场‘父子相残’的苦肉计。最终目标,是让我父亲‘假死’,秘密送出苏州城,销声匿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而我,若能在此过程中侥幸生还,将背负‘弑父’的恶名,以此为投名状,取信于九十号特工站,顺势打入其内部。未来,我愿为黄老师、为区女士,提供力所能及的情报。”
区盺萍在一旁听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呵,顾少爷想做豫让吞炭、聂政毁容?好一出忠孝节义的大戏啊!”
顾易中摇头,眼神坚定:“虽形似,但内核不同。豫让、聂政为私恩,我为国仇家恨!无论哪方力量,只要真心抗日,我顾易中都愿倾力合作,互通有无!”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遗憾,“之所以未选军统,实因他们过于崇尚敌后刺杀,行动失密风险太大,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如今在苏州与汪伪周旋的,主要是军统的人马,与区女士重新组织的人马并非一路。”
他继续剖析局势:“日本人、汪伪汉奸,都曾多次逼迫家父出山。若非郭景云等人抢先投靠,暂时满足了日伪所需,加之顾忌家父在旧部中的影响力,恐怕他们早已撕破脸皮。一旦苏沪伪政府再有重要位置出缺,家父必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时不我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