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维多利亚港3号仓库

（一）

巨大的幕布在滑轮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垂落，尘埃在昏黄的汽灯光柱中狂舞。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钢铁巨兽，一架架P-40G“战鹰”战斗机冰冷的轮廓骤然填满了整个视野，沉重的金属气息混合着机油和尘封的霉味，压迫着人的呼吸。

区盺萍（泉水）瞳孔微缩，指尖捏着的薄刃刀片“当啷”一声坠落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顾易中左臂——那里，深色西装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正缓缓洇出一片暗红。那是她方才意图制服他时留下的痕迹。

“三十架……这还只是头批？”区盺萍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审视，穿透凝固的空气，“顾少爷，顾家百年基业……砸锅卖铁就为了换这些铁疙瘩？图中统一个虚衔？还是图我区盺萍的项上人头？”她的目光扫过冰冷的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和更深的不解。

顾易中仿佛感觉不到左臂的刺痛，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用未受伤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随意按在伤口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径直走到最近一架P-40G巨大的机翼下，从阴影里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动作沉稳。解开缠绕的细绳，他取出关键文件。

（1）柯蒂斯公司提单： 泛黄的纸页带着海洋的潮气，清晰的英文印刷体宣告着：“P-40G型战斗机 × 30架——原英国皇家空军订单（编号LD7-539），因战略调整取消，现转售予荣昌航运（香港）有限公司”。下方的签名和印鉴，是国际军火贸易冰冷的凭证。

（2）罗斯福亲笔信： 洁白的信笺上，是清晰有力的手写英文，信封上深红色的火漆印着醒目的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徽章。信的内容直呈重庆的蒋中正委员长：

“To His Excellency Chairman Chiang:

It is with great pleasure that we acknowledge the ardent patriotism of overseas Chinese in the United States, who have raised substantial funds to procure sixty-three P-40 fighter aircraft. The first batch is now being shipped. To strengthen your nations aerial defense capabilities, 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pursuant to the Lend-Lease Act, hereby additionally allocates one hundred aircraft of the same model. The formation of the American Volunteer Group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Air Force is imperative. Both the Pentagon and I earnestly request that your government immediately dispatch Colonel Claire Lee Chennault to the United States to discuss the details of establishing this unit and matters pertaining to American air support for China.

Respectfully yours,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

（翻译：蒋委员长阁下：欣闻旅美侨胞拳拳爱国之心，已募得巨资购置P-40型战斗机六十三架，首批正陆续启运。为增强贵国空中御敌力量，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依据《租借法案》，特再追加拨付同型战机一百架。‘中华民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之组建刻不容缓，五角大楼及本人深切期盼，贵方能立即派遣克莱尔·李·陈纳德上校返美，共商建队及援华空军事宜之细节。此致，敬礼。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顾易中捻着随信附带的、来自重庆高层转发的简短密电存根：“陈纳德上校此刻还在昆明巫家坝航校当顾问。罗斯福总统签署援华航空队（AVG）组建令的消息……”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区盺萍，“司徒美堂先生，今晨通过致公堂的绝密渠道，已确认送达。总统令已下，航空队箭在弦上，掌舵人非陈纳德莫属。但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可不止一个。”

区盺萍的呼吸微微一窒。司徒美堂！顾易中竟能直通这条线？

“你哪来这么多美元吞下英国人的退货？”她追问，声音里带着审视。

“卖掉几处物业，抵押了两条船。”

顾易中的回答轻描淡写，随即语气转为郑重，“但大头，是美洲、南洋无数不愿做亡国奴的华侨商人，还有司徒先生领导的致公堂弟兄们，大家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海外游子望穿秋水的血泪！这不是我顾易中一人的功劳，是全体爱国商人、千万华侨的心血结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

“这三十架是英国人退单的现货，后续三十三架同型号，下月到港。罗斯福总统信中承诺的那一百架，是另一条线，需美方协调运输。”

他走到一架P-40旁，用力拍了拍它厚重结实的机翼蒙皮，发出沉闷的声响：“表嫂，别看它现在不是美国最顶尖的型号，但它的结构强度远超日军陆航那些轻巧灵活的九七式！这些铁翼，就是未来空中的杀敌菩提！”

（二）

摇曳的汽灯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扭曲而细长，如同幽冥中的鬼魅。

粘稠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与无声的较量。

顾易中将那份印着罗斯福签名的亲笔信函，连同柯蒂斯提单，重重拍进区盺萍僵硬的掌心。“这些战机，目标太大，必须化整为零。我们可以在香港拆解关键部件，分批伪装成普通机械，用多条不起眼的小型货船进行二次、三次转运。但沿途的关卡、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潜在的日谍……都需要中统的能量去打通、震慑、确保万无一失。”

区盺萍一边紧紧抓着文件，一边说：“这总统信函若真送到委座案头，泼天大功……”

顾易中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功劳当然大，大到足以让一个人一步登天，也足以让另一个人……万劫不复。区科长，您觉得，这份功劳，徐老板是更愿意看到它落在您这位‘得力干将’手里，还是更愿意让它成为他某个心腹嫡系……比如那位对您位置虎视眈眈的季副科长……晋身的阶梯？”

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条件？”

“第一，”顾易中退回安全距离，“立刻选派绝对可靠、有能力打通关节的人手，建立并负责这条运输线，我只对接你本人。第二……”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阴影里那个纤细不安的身影。

“她，林书娟，从现在起由我亲自接管、特训。半年为期，期满之后，我保证将一个脱胎换骨、对你更有用的人，完璧归赵。”

（三）

“第三。”顾易中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份文件。

区盺萍接过，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