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亮出来了。
朦胧月光之下,石头双眼迷离,脑袋昏昏沉沉,甚至出现幻觉,似乎不远处就是队伍行走的影子。
走近了,再擦擦眼,要么是一片低矮的山坡,要么是一丛丛野树林。
走走停停,却再听不到鸡鸣狗叫声,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石头急了,冲着四周大喊:“有自己人吗,俺是680团的石头,给团长送信——”
喊声飘过无边空荡后,周围仍一片死寂。
队伍去哪儿了?石头抱着枪,靠蹲在一棵小树下,哭了。
他心里害怕,但更想团长了。
团长张口就骂娘,但他是在骂鬼子,骂那些不把东北军当人看的上峰,骂手下混天撩日没心没肺的手下,却从没骂过石头。
即使盛饭时,石头打碎了团长新饭碗,张正鲁看着他时,仍一脸亲与鼓励。
看石头瘦弱,张正鲁专门叮嘱伙房,给他炖肉,还教他打枪,识别地图,甚至反过来,嘘寒问暖,关心石头起居,亲手给他整理着装。
团长大人对一个新兵蛋子的关爱,超出了常理,让跟随团长多年的老兵都心生嫉妒。
石头心底更为感激。自从十二岁那年爹娘先后病逝,心里从没这么温暖过,他已打算这辈子都跟着团长了。
可团长没了,肯定让狗日的鬼子打死了。石头又嘤嘤哭了。
哭了一阵,心里好受了些。流出来的眼泪,也让脑子清醒很多。找个地方先休息,等天亮再找队伍。
都这个时候了,团长的口信不用带了,但还有团长给旅长的信。更重要,还得去找队伍,替团长报仇。石头发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成了勇敢的士兵。
石头扶着枪,站起来,穿过树林,爬上山坡。坡顶上相对安全,等到天明,也站得高,看得远。
浑身疲惫,让石头忘了饥饿,等爬到坡顶,在小树下找到一个凹坑,抱着枪,睡着了。
睁开双眼时,太阳已出来了,红彤彤颜色,像昨天战场上的血。
现在石头已成为散落的孤兵,他握着枪,小心地探着头,迷离着双眼,看向四周。东边似乎有人影,还在跳动,赶紧擦擦眼,仔细观察。
没有人,只有低矮的树丛,孤零零高傲的参天大树,还有像雾又像烟的迷离。
石头放心了,却又泄气。哪怕是看到搜索的鬼子,也能断定附近还有自己人。
拄着枪,站了起来。南边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坡,像一群群传说中的大象,朦胧在晨间的光影之中。队伍不可能进山,那样会严重迟缓行军速度。
向东越走越远,而北面是他来时的方向。石头决定向西走,找到村庄,遇到人,就打听徐州方向。
团长说了,在运河迟滞过鬼子,就先撤往徐州。所以,即使找不到队伍,如果明天晚上能赶到徐州,也可能等到队伍。
石头背上枪,整理过军装,下了山坡。
干粮袋里还有掰开的白面饼子,被水泡过,已没有了形状,在身上贴了一夜,成了干面团。石头打开来,塞进嘴里,吞下去五块,又感觉到了口渴。
于是加快了脚步,进了村子,就能讨到水喝了。
隐隐约约,感觉背后有人。
石头回头,阳光下的光影里,没过膝盖的野草,凌乱生长的小树,还有不远处的青色山坡,没有看到人影。
可能是幻觉,石头眨了眨眼,回头继续走。
翻过荒草岗子,又跨过已干涸见底的小河,前面看到稀稀落落的麦田。有田就有村,有村就有人,石头加快了脚步。
走了两分钟,看到浓郁杨树林西北侧的茅草屋。石头握住枪,猫下腰。仔细观察一会,村头有人走出来,是一位中年大叔,肩上扛着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