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乱葬岗比白天还吵。
吵的是虫,不是人。虫好。人静。
张伟查完响线、石灰、门杠,把粗布塞门缝,安神香点半截,灰袍脱到只剩中衣。中衣脏,脏得像穷鬼睡不着翻身——穷鬼破境,比仙气满屋安全。
两块下品,他只用一块半。半块咬碎含着,半块握掌心,整块垫膝下当温床。灵气冷,冷得牙根酸。
“来。”他低声。
《无相长生诀》残页在识海里转。散,先把周身热压回骨缝;再凝,把含着的灵一点点往丹田墙缝里挤。挤的时候像用手指抠砖缝,抠一下,痛一下,痛完有一点缝。
缝开了,气就灌。
灌得太猛,胸口炸。他立刻改散,把溢出来的压回四肢。压的时候手抖,靴筒里的短刃壳轻轻磕了一下。磕响让他更醒——醒着破,比迷糊着破少死一半。
第一波过去,他满背都是汗。
汗往下滴,滴到石灰边,变成深点。深点像有人在屋里哭。
他不管。
第二波更狠。
墙不是砖,是肉里的规矩。规矩写着:你到这了,要名分、要护法、要洞府。他没有。没有就硬顶。硬顶时识海发白,白里闪过机缘索引那句旧禁忌——立誓入宗者,缘绝。
“我不立。”他从牙缝挤字,“用不着你提醒。”
气乱。
乱就走火。走火的征兆是眼角发红、耳鸣、指尖发麻要抽筋。他摸枕下止血符,不撕给人看——撕给自己:符角按在膻中,冷意一激,像盆凉水浇炉。炉熄半寸,人醒半寸。
“压住。”他说,“符是闸。闸坏了还有烟。”
门外风过,响线轻颤一下。
一下。停。
是风。风会连着颤。这下不连,像有野物蹭过。他不敢开门看。开门泄气。气泄了,这一块半下品白花,还可能经脉撕。
他咬碎掌心那半块,补进去。
第三波是门槛。
门槛内外,像有人拉锯。他在内,境界在外。拉锯时土屋嗡了一声,香灰抖落,顶梁土渣掉进领口。他没抬手拂,拂了会断意。意断,气散,前功尽弃。
“进。”他只剩一个字。
字落,墙裂。
裂不是轰然倒塌,是咔的一声轻响,响在骨头里。气顺了半寸,再顺半寸,像堵了很久的沟终于通。通了之后,丹田不再空胀,变成温的、稳的、能多转一圈的。
炼气中期。
他没有笑。
笑会泄劲。泄劲后劲空,空了会二次反噬。他立刻按残页做“不彰”:把新升的那圈气再散进骨缝,散到闻起来仍像窑灰里的穷跑腿,不像刚吃饱的小妖。
散完,人脱力,趴在地上喘。
喘了大概一炷香,他才撕开完整迷烟符的一角——不是对外,是对内试:符感还在,指还能控,说明经脉没废。
“成了。”他哑声说,“小成。不是飞升。飞升的人不用自己按符。”
他用粗布擦汗,擦掉门槛边可疑的深点,把灵石残渣埋进夹层。亮面只剩半块多和铜。穷相回来了。穷相是皮。皮要厚。厚到别人闻见病味,闻不见强味。
他顶着门杠睡了半个时辰,睡得浅。浅睡里听见远处矿口有人巡夜喊号,喊号跟他无关。有关的是:明天起装病三天。病容要演,气却稳。稳给自己,病给外人。
丑时后,他起身喝凉水,活动指节。碎石指带起的土腥比以前沉一点,沉得刚好,不像剑修的风。
“够了。”他说,“够跑三条巷。三条巷以外的事,仍靠脑子。”
脑子刚要歇,外头有脚步。
不是野物。是靴。靴底有硬,像有人刻意踩响——踩响是礼貌,也是警告:我来了,你别突然拔刀。
石灰外响起一声轻擦。
白印。
有客。
张伟灭香,披上灰袍,把迷烟符夹在指缝,贴门缝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族远房叔的轮廓,瘦,肩耷拉;另一个穿得稍齐整,袖口有青云外门旧线的影子,像退下来的中介,又像外围拉人头的。
中介先开口,声音故意柔:“里面的?阿石?不,张伟?族里说你还住坟边。我们没什么恶意。开门说句话。”
张伟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