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此时,伤残堆比昨日更臭。
雨后泥浆混着药渣,踩一步粘一步。张伟反穿灰袍到巷口,手里提着半袋杂粮——不是善心,是诱饵。诱饵要看得见,闻得着,才好筛人。
半瞎老头先开口:“又来?今日送谁?”
“送能走的。”张伟把粮袋往阶沿一放,“谁跟我出巷半里,回来分粮。分完各走。不问名,不记仇。”
有人骂:“拿粮食买命啊?”
“买腿。”张伟说,“命你自己留着。”
人群里动了动。动完又静。静是怕。怕是正常。
铁柱拖着腿出来。
左腿僵,右腿泥到膝。他看了粮袋一眼,又看张伟:“半里?我能走。走慢。”
“慢没事。中途不卖我,就行。”
“谁卖你?”铁柱冷笑,“我卖你,能换几碗粥?青云外门把我扔出来的时候,说我腿废了还占床位。床位比我金贵。我再去卖人,也卖不出床位价。”
这话难听。难听真。
张伟点头:“走。”
两人出巷。张伟故意选有水坑的路,水坑能照影子,也能听脚步有没有第三双。走了大约半里,他在断墙后站住,先听。
无第三双。
他把两成碎渣搁在墙头:“今日工钱。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下一单。”
铁柱盯着渣,喉结滚了一下,没伸手:“先说事。”
“好。”张伟喜欢这顺序——先事价钱,不像急着卖身的。
“我要眼线。”他说,“不是保镖,不是打手。你腿慢,正好。慢的人坐茶摊、蹲巷口、听闲话,没人防。听完回来报。报真的,给钱;报假的,扣钱;卖我,我让你比断腿更难受——不是威胁你全家,你大概也没全家。是威胁你以后在矿缘镇吃不开。”
铁柱沉默。
风吹过断墙,带药味。
“你图什么?”铁柱问,“慈悲?看我可怜?”
“可怜不值钱。”张伟说,“值钱的是你不起眼,还认得青云的绑腿怎么系。系松的是假的,系紧的是真的。你能分。”
铁柱眼皮跳了跳:“你防青云?”
“我防所有爱把人当耗材的。”张伟说,“包括以后可能把你当耗材的我。所以规矩写死:工钱日结;你随时可走;走了不许回头勒索;我不收你做徒弟,你也不许叫我师父。叫了,当日结清,两清。”
“……就这些?”
“就这些。”张伟敲墙头两成渣,“这是订金。你点头,渣归你。你摇头,渣我收回,粮你仍能分一口——今日把你带出来,算我试路。试路费我出。”
铁柱盯着他,像盯着会咬人的狗。
“你不怕我点头后去报官?”
“报谁?”张伟笑了一下,笑很浅,“周执事?他要的是抄件和凶地,不是瘸腿的嘴。你报了,他先问你是不是串通。串通的人,腿会再断一次。”
铁柱脸色白了白。
白完,他伸手把渣拨进自己掌心,握紧。
“我点头。”他说,“不是义气。是饿。饿比义气老实。”
“饿好。”张伟说,“饿的人好算账。”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歪,像故意写给认不全字的人看:
一、听闲话,报地点、人数、口风。
二、不探洞,不摸货,不替打架。
三、每日一报,报完给钱。不报不给。
四、可退出。退出当日结清。
五、不磕头,不拜师,不入任何名录。
“按手印。”张伟说,“这不是宗门契。是工契。工契能撕。名录撕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