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落纸上,只一行。
别争第一,争活着。
写完,张伟又看一遍。没有第二句。没有“灵石我给你”。没有“偷偷跑回来”。没有“等我发达罩你”。
多一个字,都像开空头支票。
支票兑不了,比不写更狠。
他把回信折成小条,泥封用乱葬岗的潮土糊上,拍实。小栓还在睡,嘴角有干饼渣。张伟把泥封塞进孩子贴胸的布袋,又把原信撕成细条。
细条丢进炭火边,一点点烧。灰用脚碾进矿渣缝。
纸会说话。渣不会。
天亮前,他把小栓拍醒:“走。别回头。到草棚把泥封塞进陈九能摸到的地方——干粮袋、破靴、他藏饼的石缝,选他天天摸的。摸不到,等于白跑。”
“若被师兄看见?”
“看见你就哭。”张伟说,“小孩哭,比辩解干净。哭完说捡的。捡的东西,祸小。”
小栓吸吸鼻子:“陈九哥要是问你怎么说的?”
“信里有。”
“就一行?”
“一行够。”张伟把孩子推到石门口,“你再问,我收回铜板。”
孩子捂着胸口跑了。脚步乱,很快没入雾。
张伟关上门,靠着石壁站了一息。
争活着。
这句话他写给陈九,也写给自己。自己若哪天看见机缘就眼红到想硬闯,就拿这五个字抽自己耳光。耳光比洞府阵疼,疼完还能跑。阵疼完,可能没下一句。
他没给自己开课。课长了像先生,先生要负责学生。他负责不起别人的命到那种程度——负责不起,就只扔一块石头:别往坑里跳得比别人快。
石头扔出去了。接不接,是陈九的事。
上午仍去牙口摆摊。
席一铺,就有人来问价。张伟按规矩先抛铜,再谈斤两。卖出两斤止血草,半斤苦叶,外加一小撮晒干的兽筋。灵石渣半点不亮。
邻摊麻脸拿眼瞄他。
不是买草的瞄法。
是收钱时看袖口、看鞋边、看他把碎渣往哪塞的瞄法。
张伟心里“咔”一声。
被盯了。
被盯不奇怪。洗货痕迹,再淡也有味。市老夸过“认账”,夸完就有人把认账听成“有货”。有货的人,眼睛多。
他假装不懂,跟麻脸打招呼:“草要不要?今日贱。”
麻脸笑:“你最近挺安分。安分的人,反而有人问我——阿石那摊,货从哪来的。”
“坟里拔的。”张伟说,“你要问坟主姓名?我去碑上抄给你。”
“油。”麻脸压低声,“问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听。听多了,我自己也想问:你膝盖那伤好了没?好了,是不是还能‘掉进矿缝’捡渣?”
张伟卷袖,给看旧疤:“疤在。渣没了。你要疤还是要渣?”
麻脸盯疤三息,哼一声,走了。走时步子慢,像故意让人看见他来过。
张伟把草价又压一成。不赚钱的摊,像没油水的骨头。狗会闻一闻,未必啃。
午后,柳如烟的斗笠在牙口外一晃。她没到摊前,只让跑腿童丢来半张纸:
北口有人问“散修卖火晶碎”。问法像官,不像商。官问,别对。
纸角没署名。不需要。
张伟把纸揉成团,塞进嘴边假装咳嗽,吐进污水沟。污水冲得快。
他收摊提早半个时辰。刀疤在栏边瞥他:“走这么早?心虚?”
“肚饿。”张伟说,“饿了就回去啃饼。饼比你骨骰香。”
“滚。”刀疤骂,“明儿份子钱别忘。忘了,信誉清零,市老那笔‘认账’也给你抹了。”
“不忘。”
回支道的路上,他绕了两道。一道经乱葬岗,一道经干河床。干河床上有新脚印,两双,一深一浅。深的重,浅的像跟着。跟着的人,不是猎户。猎户步子散,这步子齐——齐像练过队列的。
青云外围?还是灰市雇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