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乱葬岗的雾还没散干净,张伟已经把三把止血草、两捆苦叶捆好,塞进破布袋。
袋口用草绳系两道。不是防偷,是防散——草散了,就连卖相都没有。 肩上昨天跪着时被石子砸的淤伤还在跳。跳就跳,不耽误出门。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墙上求生单第三条:灵石从买卖来,不从硬抢来。抢引仇。 “那就卖。”他对墙说,“卖不掉,再想别的。别的不能是抢张族少年那口恶气——恶气不顶饭。” 他绕开张族地界,走镇外土路。路过一口废井,井沿有人扔了半个霉馒头。他捡起来闻了闻,扔回去。霉的吃了泻,泻比饿更废。 路边有个临时草棚市,比灰市干净一半,也笨一半:猎户卖皮,药农卖叶,偶尔有炼气一层的散修蹲着换铜。棚顶漏光,光斑落在泥地上,像一枚枚不值钱的铜。 张伟找最边上的空地,铺破席,石子压角。不吆喝。 旁边摊主斜眼:“新脸?喊两嗓子啊,哑巴卖不动。” “喊价像乞讨。”张伟说,“我坐着。要的人自己来。” “死倔。”摊主哼,“死倔的人,在边荒活不长。” 第一个过来的是麻脸汉子,捏草叶捏了半天:“三文铜一斤?阴地货,有尸气。” “有尸气才止血快。”张伟说,“战场上顾不得香。四文。不买过。” “你挺横。” “横不起来。”张伟指自己空空的腰,“我连早饭都还没着落。你嫌贵就走,别挡光。” 麻脸骂了句脏的,袖子一甩。旁边摊主偷笑。张伟当没听见。笑是免费的,铜板不是。 第二个是个驼背婆子,买走半斤苦叶,扔来一把碎铜。铜臭里混着灶灰味。张伟收得稳,点了两遍,才塞进靴筒。 “小子,”婆子压低声,“你这草真是乱葬岗采的?” “是。” “别往青云弟子堆里晃。他们嫌晦气,也嫌你这种没名没姓的。” 张伟点头。这话他听得懂:没名录的人,连晦气都算私货。 中午他啃了两口自带的硬饼,饼噎得胸口发堵。对面猎户递来一碗凉水:“喝。别死摊上,晦气。” “多少钱?” “一文。不赊。” 张伟付了。水腥,但能咽。他问:“猎户哥,灵石渣长什么样?真的。” 猎户翻白眼:“你问我?我一年摸不到半块。真的硬,磕牙有清响;假的多,骨粉萤石掺的,专骗你们这种刚从坟窝爬出来的。” “谢谢。” “谢什么。别把我拖进你的倒霉里。” 日头偏西时,草卖出去两成,靴筒沉了一点。他心里刚松半寸,一个笑得很甜的青年蹲过来。 “兄弟,成色不错。”青年自称黄三,专收边荒药材转手,“我出一块下品灵石渣,全要。以后每月结,给你介绍固定买家。” 灵石渣三个字,旁边几个新人眼睛都直了。张伟心动半分,立刻压住。 “先看货银。”他说。 黄三爽快掏出一小块发白的石头,往他手心一放:“摸摸。我黄三在灰市混五年,信誉当饭吃。” 触手微凉,像灵石。张伟指腹缓缓一碾——没立刻粉。硬得像真的。 “行。”他咽了口唾沫,把整袋草递过去。 黄三接袋,笑得更甜,另只手又掏出两枚铜:“茶水钱。交个朋友。” 张伟收了铜,把那块“灵石渣”攥紧。黄三人影一晃,钻进人流,走得快,不回头。 他盯着掌心那块白石头,又碾了一下。 这次用力。 粉了。 骨粉掺萤石,见力就碎,还带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真灵石渣硬,假的会装,装不住第二下重碾。 张伟脑子嗡了一下。 草没了。靴筒里那点碎铜还在,抵不上三把止血草的本。第一天的本钱全赔了进去——采草半日、蹲摊半日、硬饼省着啃,全换了一把白粉。 “假的。”他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旁边摊主幸灾乐祸:“新来的?黄三专坑你们这种。市口不认私了的账。你去喊,他先喊你诬人。” “他往哪走?” “沟东。你去送死啊?”摊主笑,“灰市死个散修,跟死条狗一样。” 猎户远远看了一眼,摇头,不插嘴。插嘴是站队。站队要付命。 张伟没吼,也没追着当街喊假。喊了,只显得自己蠢,还可能被反咬。他甚至没当场去摸刃——摸刃就是热闹,热闹里最先死的是没后台的。 他把粉末弹进土里,站起来,拍席子,像收摊的普通人。 收摊的动作要稳。慌的人会被第二个人盯上。 靴筒碎铜碰腿,轻得可笑。他在心里把账划掉一笔:止血草三把,苦叶两捆,学费。学费买教训——先看货银不够,还得会验,验要会第二下重碾,不能被第一下的“像”骗了。 他故意慢半拍离开草棚市,绕到土路侧坡,趴低。 黄三果然没走远。那人换了顶破斗笠,步伐轻快,像刚吃饱。怀里鼓一包——正是那袋草。 “朋友?”张伟在心里冷笑一下,“朋友专教人交学费。” 他不冲。冲是送脸上门。他跟。 跟的时候压脚步,离得不近不远。黄三进镇边一条窄巷,跟个卖炊饼的老头嘀咕两句,丢下一把碎铜。老头点头,像常干这事。 张伟记下:老头是眼线,还是洗货口? 黄三出巷,往乱葬岗西面的沟走——灰市方向。天还没全黑,沟里灯没亮,他却熟门熟路钻进半坡一个土窑似的窝棚。 门口晾着几串晒干的草,跟真摊一样。 张伟趴在乱石后,数进出的人。一个驼背送布袋进去,一个瘦高个出来时踢了脚边的空坛,骂:“上家又催了,假石不够用。” 黄三在棚里应:“够。今儿又收一批新脸。新脸好骗。” 笑声传出来,刺耳。 张伟把耳朵贴着自己的脉搏,强迫自己冷静。亏了草,不等于亏了命。草能再采。命没了,账本就没人写。 他摸靴筒里剩的碎铜,又摸袖里石灰粉——石灰还在,昨天备的防身货。 “不报警。”他说,“报给谁?镇丁听青云的。青云看散修死,跟看狗一样。” “不硬刚。”他又补一句,“刚不过,也刚不值。他背后还有上家。” 天色渐暗。窝棚里有人出来倒脏水,黄三跟在后面,边走边叮嘱:“夜里别亮真石。真石留着换大货。假石专砸牙口边上那些没保人的。” “怕谁?”倒水的问。 黄三哼了一声:“怕柳姑娘那边的眼。也怕刀疤老鬼。市管不吃小哭,吃大贡。咱们别把动静搞大。” 柳姑娘。刀疤老鬼。 张伟把两个名字咬进牙里。 他退下山坡时,故意踩过浅水,断脚印。回土屋先看石灰圈与瓷片——完整,才进门。 墙上求生单还在。他用木炭在底下补半行: 有货先识人。有人先识假。假的能变成真钱——明天想办法。 他坐在门槛上,把靴筒碎铜倒出来,数。不够再买一天干粮。 肚子叫。他啃了半块硬饼,饼渣掉在膝上,像雪。 “第一笔买卖。”他苦笑,“学费交了。货还在骗子窝里。” 窗外风灌进来,带着坟土腥。他不关窗——关了听不见脚步。 听了一会儿,没有人追来。骗子得手后通常不追,追的是怕被识破的人。黄三不怕他。黄三觉得他是新脸,新脸会哭,会骂,不会跟。 “那你就错了。”张伟吹灭唯一一盏豆油灯,声音很轻。 黑暗里,他摸到后腰短刃的柄,又松开。 刃是保命的,不是今晚用来出气的。 出气不赚钱。 赚钱的法子只有一个:把骗子的货,变成自己的料。 他忽然想起陈九临走前拍胸脯的样子:“伟哥,我筑基回来罩你。” 罩? 罩是空话。空话填不了肚,也验不了假石。 “你去送死。”他对空气说,“我在这交学费。谁活到能算账,还不一定。” 他闭着眼,把窝棚位置、老头巷口、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过到第三遍,肩上的淤伤好像都不那么跳了。 疼可以忍。 亏可以记。 下一笔,要连本带利找回来。 门外瓷片没响。他却睡不着。 不是怕。 是火候到了——明天跟住黄三,摸清假货从哪来、卖给谁、怕谁。 摸清了,才好卖消息。 消息比草贵。 草被骗了,正好逼他把真本事掏出来。 临睡前他在门槛内侧又撒了半把石灰。石灰圈加厚,脚印会更清楚。清楚不等于能打赢,清楚等于他知道谁来过——知道,就是料。 “黄三,”他在黑暗里点名,像点一笔账,“你以为坑完就完。我跟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