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下成,只阴着。
张伟把药草挂在梁上风干,自己坐在墙根,手里捏着半截木炭。木炭是旧灶台里抠的,黑,沾手。墙皮潮,一划一道白印,再一划,黑道压上去,丑,够自己认得。 他不是要写家训。 是怕以后饿糊涂了瞎冲。 饿糊涂的人爱做三件事:硬抢、求人、赌一口气。三件都能死。写下来,等于给自己钉钉子——钉子在墙上,比在心里牢。 第一行,他写得最重: 求生单 写完,停了停,像在跟谁讲价。 “不入宗。”他低声问自己,“图什么?” “图不当耗材。名册上红叉比黑字多,三年活四成。四成里还有半残的。本钱不够,别上这桌。” 木炭落下: 一,不入宗。不点灯。不站队。 点灯两个字,他多顿了顿。客栈里魂灯架子冰凉,像项圈。灯一点,跑一个灭一个。他不当狗,也不当项圈上的名字。 “先活,再强。这话虚不虚?” “不虚。活不过三天的狠,是送死。送死换不来灵石,只换土。” 二,先活,再强。活不过三天的狠,不要。 墙上字迹歪歪扭扭。他吹掉炭末,继续。 “灵石从哪来?” “买卖来。硬抢?抢引仇。仇比灵石长。灰市有人靠抢起家,起家之后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死在仇家刀下。” 三,灵石从买卖来,不从硬抢来。抢引仇。 “那消息呢?消息能吃?” “消息比灵石贵。死人账、两宗抢秘境、周执事丢抄件,都是料。料不急着卖。卖早了,买的是命。” 四,消息比灵石贵。死人账先藏着。有用时再抖。 他想起地洞。 油纸包着的抄件,纸角那页“抚恤已收”。铁证在土里,人在坟窝。现在抛到灰市,价高,死得也快。周执事正满镇找纸页,灰市这两日少收来路不明的字纸——这事他昨晚听岗上老头胡扯时顺耳听过半句。半句就够。 五,身份能丢。命不能丢。必要时换名、换地、换脸。 “陈九呢?”他问自己,嗓子干。 墙上木炭停了很久。 陈九上车时眼睛亮,说筑基回来罩他。罩不了。名册第三行探路。劝?劝过了。把抄件塞给他?他会当伪造,会恨。掺和两头埋。 六,陈九的事,不掺和。人情记着,刀口别凑。 七,周执事记了名。离青云眼皮远点。近了就藏。藏不住就跑。 写到这儿,肩上的伤又跳。张伟撕了点苦叶敷上,苦味一泛,脑子更清。 八,功法残就残。先把炼气稳住,再想筑基。筑基丹被宗门捏着,以后用局换,不求人施舍。 原身功法破破烂烂,经脉走得也窄。他不指望一夜翻天。翻天是故事。故事不顶饿。 门外有人拍门板。拍得很轻,像试探。 张伟不答。手摸到门槛旁的碎石。瓷片没响,说明人还在石灰圈外。 “里面的。”是个女人声,沙,像常喝劣酒,“卖不卖草?我给铜。” “把铜放门口。人退后十步。我自己取。”张伟说。 沉默片刻。铜板叮当两声。脚步远了。张伟从梁架缝看出去,一个裹布巾的妇人站在坟道边,手里空着。他开门,先看石灰——只有一串清晰往返印,没有第二人。弯腰捡铜,两文,成色旧,是真的。 “草呢?”妇人喊。 张伟丢出一把止血草:“称过没有,两文就这些。多要,明天来。今晚不交易第二笔。” 妇人骂了句脏的,仍把草收进怀里,走了。像真缺药,不像套话。张伟关门,把两文铜贴身放好。墙上求生单第三、第四条,今天验了一小下:买卖能成,消息还得藏。 木炭短了一截。他换了个握法,又补: 九,每一步都要留下东西:情报、退路、把柄、灵石,至少一样。光躲不堆,是等死。 写完第九条,他靠墙坐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豪言。 这是饭碗规矩。 像在灰市问价:你出什么,我出什么,亏不亏,值不值。入宗不值。硬刚张族不值。现在去客栈投案“自证清白”更不值——清白两个字,在周执事嘴里能变成笔录,笔录能变成死罪。 “灰市呢?”他又问。 “灰市在乱葬岗西沟。天黑亮灯。要货,要规矩,要牙口带路。今天草还潮,卖了一小把换两文。两文还欠岗上老头一文窝头钱,净剩一文。明天再去。去了先看,不逞能。逞能的散修,坟多。” 十,灰市方向:西沟。先摸规矩,再摊货。有保人最好,没保人就少说话。 他盯着“灰市”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很短。 上辈子算油盐,这辈子算命。算法一样:支出、收入、风险、后手。后手不够,别开新局。一文铜是后手的种子。种子小,能发芽就行。 门外石灰上忽然有响。 不是瓷片。是鸟。鸟扑棱棱飞了。张伟侧耳,听了十来息,没有人步。他起身推门,石灰圈完整,远处坟包后闪过一条黄狗。狗比人老实,不告状。 他关上门,又在求生单下补了半行小字: 有人劝入宗,用死人账回。回完就走,别吵。吵赢了不赚钱。 写到“赚钱”,他摸摸肚子。 肚子不认字。 草根熬的糊见了底。药草还潮,卖不上价。他得上山再采一轮,认准止血草——战场散修、矿洞伤员爱这个,阴地货有人嫌,也有人要。要就成。 临出门前,他再看一眼墙。 十条加半行,像一排钉子。钉子钉住两条路:一条通向青云旗下的坑,一条通向西沟灯火。他选灯火。灯火脏,脏得明白。旗子红,红得像血。 上山时,他绕开张族常走的柴径,专钻刺棵。刺划破裤脚,没事。比棍子强。 止血草长在阴坡,叶背有细毛。他采到手掌宽一捆,又采了些苦叶。青筋藤太显眼,少采,采多了像要炼什么邪物,容易惹闲话。 采到半山,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张伟那怂货,住岗上了。” “叔公说,周执事要是再查丢册,就把他推出去顶缸。” “顶缸?他肯?” “不肯就打到肯。散修嘛,打死了填坑,谁问?” 张伟把身子贴进石后,呼吸放轻。两个堂兄的声音,渐渐远,像去镇里喝酒。他把话记进账:张族有“顶缸”的心思。不是今天,是后手。后手得防。防的法子不是硬刚,是让自己身上更“无价值”——穷、怂、脏、住坟窝,搜不出东西,送上去也丢执事的脸。 他采完草,另路回屋。 进门先看石灰。有半个脚印,到门口三尺停住,又退了。印浅,像试探,不像闯。靴底有点纹,不像草鞋。 青云的?仿的?张族的? 张伟蹲着看了半天,沿印子看出去,印子在岔路没了。他回来把瓷片加严,又在后窗堆了假铺——破衣一团,像有人睡。真窝挪到梁架夹层,窄,能挤。梁架上还能摸到屋外动静。 做完这些,天擦黑。 他用木炭在求生单角落点了三个点: 地洞。灰市。凶地。 点不是计划书。是提醒:货在哪,路在哪,以后的肉在哪。地洞动不得。灰市明天动。凶地,火候没到。 夜里他调息一刻,灵力仍细。炼气三层的墙厚,不急着撞。撞开要丹,要静,要后手。后手现在是半块灵石、一文铜和一捆潮草。 子时,风大。坟草乱响。张伟忽然开口,像把白天的自问自答收个尾: “问:今天赚了什么?” “答:屋子能报警。墙上有规矩。地洞还在。张族想让我顶缸,我知道了。草多了一捆。铜多了一文。” “问:明天图什么?” “答:换钱。换铜板、换干粮、换进灰市的第一脚。脚踩实了,再想灵石渣。” 说完,他吹了吹手指上的炭黑,躺下。 黑暗里,墙上的字看不见,可他记得。记得比看见牢。 乱葬岗又有乌鸦叫。 张伟闭着眼,嘴角很平: “先活。别的,往后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