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风吹过的物流园里，似乎没人没人注意到墙角的老鼠。

末世里，老鼠这东西，比人还更要常见。

郑海他们临时落脚的仓库，墙根、货架底下、漏了的粮袋旁边，到处都是鼠洞。丧尸鼠有大有小，有的浑身溃烂，有的长出了新的血肉，毛秃了一块一块，露出灰黑色的皮，尾巴上一根毛都没有，还有一些老鼠的尾巴打结缠在了一起。它们变得不怕人，也不怕丧尸，专啃腐食，这物流园里吃的又多，一个个的丧尸鼠随处可见。

幸存者们凑在一起商量事，老鼠就在脚下的下水道里，即使是偶尔看到在外面的丧尸鼠，只要不是数量太多就没人会在意。

可这会儿，趴在一堆空粮袋后面的鼠群里，有两只，看起来跟别的丧尸鼠完全不一样。

一只比寻常丧尸鼠大上一圈，背上鼓着一个肉瘤，肉瘤从中间裂开，里头是一颗完整的眼球，这颗眼球比它自己的脑袋还大，几乎占了整个后背。眼球浑浊发黄，血丝密布，一眨不眨，瞳孔正对着十几米外围成一圈的郑海等人。

紧挨它的另一只，背上长着一丛东西，像几朵挤在一起的木耳，又像几个朝天的喇叭口，管壁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正随着人说话的声音，极其轻微地转动、收拢。

这两头丧尸鼠，一只负责看，一只负责听。

它们安安静静地趴在没人注意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连尾巴都不晃一下。周围的丧尸鼠挤过来、拱过去，它们就跟着低低头，跟别的老鼠一模一样。

郑海、马三、老魏、孙婶几个幸存者头领人蹲在地上，围着一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物流单，压着嗓子商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脸上每一个表情、手指头在单子上点的每一下 —— 都被那颗眼球和那几丛肉耳朵，一帧一帧、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中央那栋粮仓厚墙老楼里，也有几只这样的老鼠。

黑月基地的士兵把这里布防得铁桶一般。合金大门、斜坡、楼顶、平台，全是巡逻的士兵和他们布置的岗哨。可这楼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排水沟、管线夹层、堆杂物的死角，注意不到的阴影多的是。

斜坡拐角一处背光的旮旯里，几只丧尸鼠正啃着什么。其中一只背上鼓着眼球，另一只长着肉耳朵，贴着墙根，缩在阴影最深处。

一双穿着外骨骼的军靴从它们面前踩过去，咚、咚，每一步都带着液压杆的轻响。

靴子的主人低头瞄了一眼，扫见的是几只啃食的低级感染鼠，面甲上的扫描数据跳了一下 —— 低危，无威胁。他便再没理会，迈步上了斜坡。

那两只老鼠连头都没抬。

眼球透过外骨骼士兵的腿缝，把楼顶布防的火力点、游弋的无人机、那六道铁塔一样的身影，还有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指挥手下的赵刚，全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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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公里外，Z 市市区，最北边的一栋写字楼。

这是离物流园最近的几栋高楼之一。顶层，朝南的落地窗碎了大半，秋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吹得破窗帘啪啪作响。

房间里，站着几道高大的黑影。这些全部都是林风手下的黑甲战士。

他们身上的活体盔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金属光泽，像甲虫的背壳，又像被水磨过的黑玉。盔甲不是机械模块的拼法，它顺着人的肩背、腰腹、四肢一路流下来，线条流畅，该鼓的地方鼓，该收的地方收，透着一种被生物进化反复打磨过的、说不出的利落和好看。

手里的家伙，更是五花八门。

有的拎着和手臂长在一起的活体枪械，骨质枪管，能射骨刺、能喷酸液；有的提着一柄骨剑，剑身上是一圈细密的骨齿，这会儿静止着，一旦催动，便像链锯一样高速旋转，嗡嗡作响；还有的扛着一柄重锤，锤头是骨骼和血肉层层裹着一块金属长出来的，表面还在极轻微地搏动。

大楼内部已经被血巢蔓延，而这里的房间内一面墙已经被血肉覆盖，成了血巢设在这栋楼里的前哨节点。

血肉墙上生长出了好几面类似瞳孔模样的生物组织，正无声地播放着画面 —— 物流园里两只老鼠的视角，被一只一只地切过来。角落里一团肉膜裹着的软肉，随着画面，把声音闷闷地放出来，郑海他们的商量声、老楼里士兵的脚步声、赵刚那平板板的腔调，一字不差。

几道黑影里，一个一直盯着画面的女战士，看着图像里面显示出赵刚的脸。

叛徒。

郭怡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咔、咔 —— 她抬手，在头部的甲胄上一抹，流线型的面颊顺着纹路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那张脸。她的表情很是气愤，眼睛盯着血肉墙上赵刚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下一瞬，她右拳猛地抡起，重重砸在身旁的承重柱上。

轰 ——！

闷响声里，水泥柱面整个塌进去一个大洞，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炸开，碎块和灰尘簌簌往下掉。整层楼都跟着震了一下，碎玻璃从窗框里抖落，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赵刚。 郭怡凤盯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你终于出现了。

晨光计划那间屋子里设的局，被他害了的弟兄，还有先生差点折在里头的那一遭 —— 这些事，她一天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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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另一具黑甲走过来，面颊甲片打开，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而这人就是赵玲。

刚才我们看到的，就是赵刚？ 她看着墙上的画面，眉头皱着，那个叛徒？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记忆被勾了起来。

最开始遇到林风那会儿，在高速路上，她头一回见到林风。那时候林风身边，就跟着一个当兵模样的男人，话不多，看着挺老实。当时她还以为，那是跟林先生一伙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是一个叛徒。

现在的赵玲，也早就不是一个月前那个赵玲了。